柳如月一聽,神色有些訕訕的。
老夫人極少留她用飯,也很少待她如同祖母般親和。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討好過,可這老婆子總是淡淡的。
如今柳昭回來了,她倒是殷勤。
柳如月面上不顯,跟著柳慎夫婦福了福身,便回去了。
臨出門前,柳慎被老侯爺叫住。
「王爺讓你一日之後給他回話,你早日查清這件事,給他一個說法。昭明王可不是我們能得罪的。」
柳慎忙道是,三人並肩往外走。
看著他們的身影,柳昭覺得這才是一家人。
而自己,倒像是個外人。
柳昭許久才將目光收回,迎面就撞上了老夫人慈愛的眸子。
還未開口,便又紅了眼眶。
「昭姐兒,你這些年……受苦了!」她一把將柳昭抱在懷裡,忍不住老淚縱橫。
當年,那道長說柳昭命中帶煞,老夫人雖說也信神佛,卻不信這般荒唐的言論。
若孫女當真是煞星,前十年為何沒有出事。
她當時極力反對將人送出去,即便柳慎在她面前哭了一次又一次,她都沒有鬆口。
後來,柳慎告訴他們,昭姐兒母親過世,她在府上悶著反而不利,不如將她送到郊外的莊子上小住兩月。
老夫人覺得這個安排也不是不妥,可誰知柳昭走了不到半月,就傳出她意外摔下懸崖身死的消息。
她也曾讓人去懸崖下尋,卻什麼都沒尋到。
老夫人因此記恨上了柳慎,一怒之下拉著老侯爺去了白雲觀小住。
前面幾年,他們二老幾乎不回侯府。也就最近兩年,柳慎經不住被同僚戳脊梁骨,怕自己擔上不孝之名,便時常去白雲觀探望他們。
兩人年紀都大了,喪了兒媳婦,又失了長孫女,很多事情逐漸看開了許多,這才偶爾回侯府住。
今日,他們在白雲觀驟然聽到了柳昭回京的消息,二話不說就套了馬車往回趕。
「祖母……孫女不孝,讓您和祖父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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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被老夫人抱著,五年裡第一次感覺到了家人的溫暖。
祖母疼自己,柳昭自小就知道。
「當年祖母不好,沒有護住你。」老夫人拉住柳昭的手,將她看了又看。
當她看到柳昭清秀的面容時,一時心疼不已,卻又欣慰。
這孩子的眉眼,和她母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清秀又不失雍容,一看便有大家閨秀的風骨。
即便柳昭如今看起來十分瘦弱,這樣的氣度卻也未失半分。
「祖母,孫女從未怪過您和祖父,或許這便是孫女命中的劫。」柳昭微微擦了擦眼角的淚,語氣里少見波瀾。
見她如此冷靜,老夫人和老侯爺對視一眼,心頭莫名浮起一抹心酸。
她才十五歲,怎的說出了這樣看透世情的話。
「孩子,你回家了,一切都好了。」老侯爺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可他對著柳昭,此時也是極盡柔和,想要安慰些什麼。
「嗯,祖父,有你們在,我便不怕。」
柳昭這話,是真心之言。
不一會兒,下人便將晚飯擺了上來。
老人的晚飯很簡單,幾碟清淡的小菜瓜果,配些糙米飯。
本以為柳昭會吃不下去,可她一直陪著二老吃得很高興,絲毫沒有嫌棄不滿的意思。
老夫人的眼眶又紅了。
她是侯府的嫡長女,十歲之前過的皆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哪裡吃過這麼簡單的飯菜。
如今,她竟連這些也樂意吞咽下肚。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過去五年,桌上這些飯菜算什麼。
為了活下去,柳昭連草根樹皮、蛇蟲鼠蟻都吃過。
「昭姐兒,這些年你都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老夫人給柳昭夾了一筷子菜。
他們聽說柳昭被一對江南富商所收養,可見她滿身是傷,性情大變,便知事實不會這麼簡單。
「這五年我一直住在江南。」柳昭只簡單答了一句話。
二老看出來她或許不想說,便也沒有追問,只是一股深深的擔憂湧入老夫人心疼。
妙齡少女流落在外五年,除了生死,最讓人擔憂的便是女兒家的清白。
以前京都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一官家女子出城踏青,被賊人擄了去,三日後在郊外湖裡找到了她。
據說人都泡發了,身上全都是被侵犯的痕跡。
對於這一點,老夫人不敢開口問柳昭,是否經歷過這些。
「昭姐兒。」老夫人放下筷子,又一次拉起柳昭的手,語氣十分鄭重。
「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侯府都是你的家。日後若是遇上好的男子,你願嫁人就嫁人。要是不想嫁人,祖父祖母養你一輩子!」
聞言,柳昭心裡一酸。
她瞬時就聽懂了老夫人的擔憂和言外之意。
「祖母,您放心,我一切都好。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柳昭不能將自己這五年在西南發生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愛她的祖父母。
因為她還有什麼事要做,西南是她的底牌。
或許日後有機會,她會對他們道出實情。
「好,好!」老侯爺在官場多年,善於察言觀色。
見柳昭每每提及往事,都說得簡單,便換了個話題。
「當初聽聞你遭難,我們差人去懸崖下找了半月,一無所獲。當時我想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未能尋到你屍首,總有生還的可能。」
老侯爺嘆了口氣,「沒成想你今日回來了,你父親卻要打你。看來,他還是聽信了當初的謠言。」
「祖父祖母不信嗎?」柳昭脫口而出。
命中帶煞,多麼可怕的預言,似乎一切跟她沾邊的事都不是好事。
老夫人冷哼一聲,「你父親是個沒腦子的,被有心之人拿捏了。你是柳家的骨肉,什麼煞星!若真是命格不祥,為何前些年侯府沒事?」
柳昭聞言,緩緩閉了閉眼。
祖父祖母如此信她,父親卻不信。同樣是家人,品性卻是截然不同。
「不過昭姐兒,你也別怪你父親。」
當初你母親生你時虧了身子,沒有誕下男丁,唯有陳氏生了個兒子,他是侯府未來的繼承人,你父親也因為器重陳氏。如今侯府不復往日榮光,你父親一心想帶著柳家往上走。加之月姐兒與二皇子,馬上就要訂婚了。她性子張揚些,可以後畢竟是皇家的人,我們也不能拿她如何。陳氏的兩個孩子,是你父親的所有希望。所以有時候,你只能忍一忍。」
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柳如月兄妹身上?柳慎真是好眼光。
既如此,她便讓他的所有希望都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