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炳彥一直在地上躺著,直到胳膊稍稍有了感覺,才慢慢爬起來。
看著地上已經毫無生氣的馮世榮,他嘆了口氣。
經常殺人的朋友都知道,殺人容易拋屍難。
雖然現在城裡死了不少人,但他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把屍體扔在這裡,想了想,他把身上已經帶血的外衣脫下來蓋在馮世榮臉上,然後抄起石杵對著臉一頓猛砸,直到徹底看不出是誰,這才放手。
上上下下摸索了兩遍,找出了一小沓鈔票。
孫炳彥數了數便放進兜里,然後雙手拖著馮世榮褲腿,倒退著一步步來到後院。
當初選擇這個地方,除了隱蔽之後,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打開後門便能看到內秦淮河邊。
隨後他慢慢來到河邊,最後將其推進河裡。
緊接著他把身上所有沾著血跡的外衣、褲子,全都脫下來扔進水裡。
忽然想到了什麼,孫炳彥又迅速返回去,不多時抱著石杵再次來到河邊,輕輕拋進河裡。
濺起水花,一股子下水道專屬的泥腥和腐臭味撲面而來。
漆黑的河面,就算是孫炳彥本人,此時也看不到石杵所在的位置,至於剛才那具屍體?這段時間哪天不死人。
想罷,他回到院子裡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再次潛伏回了宿舍。
孫炳彥知道,事情沒那麼容易結束。
外面已經在傳馮世榮知道運輸場藏著一個守城士兵,準備用這個來換一個當漢奸的差事。
另外一個當事人,那個姓李的,姑且叫李打雜,到底知道多少,孫炳彥還一無所知。
這種被動的感覺,讓他很難受,輾轉反側。
好不容易有點困意準備眯會,閉上眼就是馮世榮那張臉,這下他反而心靜了下來,嘲諷道:
「狗日的,當人你干不過我,做鬼我還能怕你?」
這回倒是沒用多大功夫,孫炳彥就徹底進入了夢鄉,睡得還挺香。
一夜無話,等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趁著吃飯的功夫有意打聽院子的動靜,看看馮世榮消失後有沒有什麼變化。
結果毫無波瀾,一個臨時車夫麼,丟就丟了,這隔三差五總有消失的,要麼跑了,要麼被小鬼子抓去別的地方了,大家也都見怪不怪。
可惜這種平靜只持續了個把小時,臨近中午,孫炳彥突然被人叫住。
「小孫,藤井太君找你,快過去一趟吧。」來人氣喘吁吁。
孫炳彥皺眉:「是藤井太君自己嗎?」
「好像不是,那個李打雜也在那兒。」
「沒看錯吧。」
「錯不了,他那孬樣,咱這兒可找不到二人。」
「行,謝謝啦,我這就過去。」
孫炳彥一邊往那走,一邊琢磨著對策,沒用多長時間,就到了藤井的房間,敲門進去後,辦公桌前站著點頭哈腰著一個男人,尖嘴細臉八字鬍,正是李打雜。
看到他進來後,李打雜表現得很激動,伸出手連說帶比劃:「太君,他,就是他。」
藤井沒接話,將一張紙條推到桌前。
孫炳彥走過去想拿起來看,藤井又往後扒拉扒拉。
他明白,這已經在防著他了。
孫炳彥便哈了哈腰,伸著脖子過去看,正是馮世榮的筆跡,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運輸場中有一名參加過南京守城戰的國軍士兵,舉報人要今天當面指認。
「孫,把這個紙條翻譯一下!」藤井的臉上看不出異樣。
因為日語本來就大量使用我們的詞彙,所以孫炳彥相信小鬼子能讀懂其中的一些意思。
他索性掐滅了胡亂翻譯的想法,直接根據他明面上的日語說明進行正常翻譯:「中國兵,在,運輸場,有人,今天指認。」
藤井聽完這話,快速看向李打雜,用生硬的漢語問道:「人,在哪?」
李打雜連連比劃:「馮世榮,沒來。」
然後又快速指著孫炳彥:「他,國軍士兵!」
藤井順著手勢看過去,目光冷峻:「孫?」
「污衊,大大的污衊!」
孫炳彥急忙用日語解釋,伸手指著桌子上的那張紙條:「太君,上面,沒有我的名字。」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藤井低頭去看。
紙條上攏共就兩行字,既沒有「孫」,也沒有「炳彥」,日語中也有一些漢語詞彙,所以他完全不擔心小鬼子看不明白。
緊接著,孫炳彥又轉過身,切回中文:「我請問,馮世榮給你這個紙條的時候,有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藤井也抬起頭看著。
李打雜的嘴張了又張,沉默數秒後搖搖頭:「沒有。」
「那說過人長什麼樣?」
「沒有。」
「多大年齡?」
「也……也沒有。」
「總得說哪個部隊吧?粵軍、川軍還是中央軍?」
李打雜張口結舌,臉色越來越黑:「馮世榮沒說。」
孫炳彥沒有立刻翻譯,他相信即便小鬼子未必能聽懂中文,但能從這些隻言片語的「馮」「孫」「沒有」等字,理解到一些意思,更何況李打雜還在不停地搖頭。
「太君,馮世榮,沒有提我的,名字、長相、年齡,也沒有說,部隊。」等感覺小鬼子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才又用回日語,然後再指了指桌子上的紙條。
藤井的臉色終於變了,抬手拿起紙條又看了起來。
孫炳彥趁熱打鐵,又繼續轉向李打雜:「還有一件事,是誰讓你來抓我的?」
李打雜似乎想都沒想,張嘴就來:「哪個說我要抓你了,我這是為太君做事。」
孫炳彥笑了一下,隨即瞬間收好。
「紙條上說誰來指認?」
「馮世榮。」
「馮世榮人呢?」
「沒找到。」
「憑什麼是你來?」
「我……你……他……唉!姓孫的,老子還想問你呢?!」
快問快答下,李打雜一個都答不上來,到了最後竟氣急敗壞。
孫炳彥看都沒看對方,轉身看向藤井,用最簡單的話把意思表達出去:「沒人提我,只是他懷疑我。」
藤井放下紙條,看向李打雜。
李打雜聽不懂日語,回想起剛才的話頓時急了:「那他喵的馮世榮天天跟你鬼混在一起,不是你還能是誰?」
聽到這話,孫炳彥又笑了起來,把這話的意思原原本本地翻譯過去。
孫炳彥翻譯完,又緩緩道:「馮世榮認識我,所以,李打雜懷疑我。」
藤井猛地把紙條拍在桌子:「李,解釋!」
孫炳彥順勢問道:「馮世榮為什麼找到你?」
此時的李打雜已經徹底慌了神,下意識回道:「他想留這裡,讓我幫忙在太君面前說句話。」
孫炳彥頓了頓:「那這裡就有一個問題,是先跟你說這裡藏著個國軍士兵,還是說先讓你幫忙?」
李打雜徹底慌了起來,猶豫半天后結結巴巴:「先……先問我能不能幫忙。」
孫炳彥盯著他:「那你當時怎麼回他的?」
李打雜還沒有意識到問題,慌不擇言:「我就隨口一說,他要是真知道哪裡藏得有國軍,把人給我指出來,我就能幫他在太君面前說話。」
「所以,他才跟你說藏著國軍的事?」
李打雜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孫炳彥深吸一口氣再次轉身:「太君,馮想留下來,李說,找到中國兵,再幫忙,然後,有了紙條。」
說完這話,孫炳彥不再言語,兩步退到了邊上。
藤井則慢慢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抬手托起李打雜的下巴。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