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叢淵邊走邊說:「處長,監視田興義診所的行動人員回來報告說,田興義診所的曲彩娥、程水蓮和『行營』文書科的許峰平、孫明生在街上遇見了,情況好像有些不太好。」
說話間,他人走到了戴笠的辦公桌前。
監視田興義西醫診所的任務,戴笠將其交由顧叢淵負責。
接到戴笠交代的這一任務後,顧叢淵把從南京帶來的情報科、行動科特務人員,和「行營」調查科的特務人員打散,重新編隊,對田興義西醫診所展開了晝夜不停的監視,所有進過診所的人,都已被記錄在案,對這些人的身份調查,每一天都在進行。
而一旦診所里的三個人——田興義、曲彩娥和程水蓮,無論是誰、以哪種方式離開了診所,都會有至少一個監視小組,對外出之人實施尾隨監視,其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也都會受到調查。
對顧叢淵的工作和安排,戴笠是滿意的。
「情況不太好是什麼意思?」戴笠問一聲。
顧叢淵答道:「他們沒怎麼說話,像是打過招呼,客套了一下,就各走各的了——時間很短,如果真像許峰平說的,一塊錢買到了七天二十一劑金雞納霜,情形就不該是這樣,那個曲彩娥怎麼也要和許峰平、孫明生多說幾句。」
戴笠沉吟道:「你懷疑,許峰平在撒謊?」
顧叢淵搖頭,「這倒不是,我認為情況可能是出在孫明生身上。」
戴笠臉上的沉吟之色沒有改變,「你是說,許峰平已經把買藥只花了一塊錢藥錢的事,告訴給了孫明生;也告訴了孫明生,我們在對田興義診所進行調查,甚至不排除,許峰平已經懷疑上田興義診所里的三個人是日本間諜,並且把這一懷疑告訴了孫明生。」
「是的,處長。」
「他們是在哪裡遇見的?」
「處長,是在船山街遇上的。」
船山街是南昌地方政府今年新命名的八條鄉賢路之一,戴笠是知道這條街位於南昌什麼位置的。
搜集情報,肯定是要到處轉悠的,曲彩娥、程水蓮出現在船山街並不讓戴笠感到奇怪和意外,讓他感到奇怪和意外的是,許峰平和孫明生竟然也出現在了那裡——都不用上班了嗎?
戴笠問道:「他們去船山街幹什麼?」
一聽這樣的問話,就知道問話之人忘了日子。
顧叢淵提醒,「處長,今天是星期天,是休息日。」
「我說呢。」
戴笠道一聲,然後向顧叢淵吩咐道,「等他們兩個回『行營』以後,你去了解一下,看看究竟什麼情況,要沒什麼大事情,你處理了就是。」
「是。處長。」
「診所里的三個人,他們登記的原籍,有沒有派人去查?」
「已經派人去了,現在還沒有消息。」
「有沒有囑咐過去查的人,讓他們不要露了行跡。」
「處長放心,都囑咐過了的。」
……
船山街。
許峰平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和孫明生竟然會在這裡,與曲彩娥、程水蓮遇上。
兩個人只是逛街,沒有目的,走一路看一路,隨性而動,於是就來到了船山街。
茶樓匯聚之地,就是閒人的匯聚之地,街面上人頭攢動,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孫明生放眼遠眺,一臉興致地對許峰平說道:「走了這麼長的路,也走累了,我們也找個茶樓,進去坐坐吧。」
許峰平抬腕看了看表,上午剛過十點,這個時間去茶樓坐坐,倒也合適——坐一個多鐘頭,就到吃午飯時間;午飯吃完,在街上逛逛,到下午三四點,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看過時間,許峰平點頭,「行,坐坐就坐坐,咱們去哪家?」
許峰平問一聲。
兩個人對南昌的茶樓都不熟悉。
「就去——」
孫明生的眼睛開始在街上搜尋著可去的茶樓。
許峰平的目光沒有跟著去,他的目光落在了近處一座酒樓,掛在酒樓外的,幾塊寫有酒樓招牌菜的木牌上,心裡猜測著,若把這幾樣招牌菜端上桌,需要花多少錢。
還沒猜完,孫明生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我們去那一家吧——明德樓!」
許峰平調轉目光,看向用手指向遠處的孫明生,嘴裡問一聲,「在哪兒?」
孫明生搖了搖伸出去的手指,「在那兒!」
許峰平這時也看向了孫明生手指指著的方向。
那個方向上,許峰平沒有看到明德樓,他看到的是兩個他認識的女人——田興義西醫診所里的曲彩娥,以及田興義的遠房侄女程水蓮。
許峰平的好心情,瞬間就沒有了,「真是倒霉,怎麼會遇見這兩個女人?」
能避則避。
許峰平的目光快速從這兩個女人身上移開,一掠而過,也沒再去找什麼明德樓,徑直就把目光收了回來,對孫明生說道:「孫兄,這地方太擠了,我們還是去別處,找個清靜的地方喝茶吧。」
孫明生也看到了不遠處,迎面而來的曲彩娥和程水蓮,但他不認識這兩個女人,因而對許峰平剛說的話,也生不出什麼聯想來。
孫明生沒有同意許峰平的話,「咱們是去茶樓里喝茶,又不是在大街上喝茶,有什麼擠的——就這兒了!走吧。」
兩個人說話的時間,向兩人走來的曲彩娥、程水蓮,距離兩人已經很近了,許峰平想繼續裝看不見是不可能的了,這個時候他要是掉頭就走,肯定會讓這兩個女人對他的行為生出懷疑來,這對「行營」調查科的調查,是會造成不利影響的。
「你說得也對。那就走吧。」
許峰平答應一聲,目光從孫明生身上挪開,看向了曲彩娥、程水蓮走來的方向,然後,他這才假裝剛看見已經走近的曲彩娥和程水蓮。
「喲,這不是田夫人和程小姐嗎,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他向兩人招呼一聲,腳步邁開,向兩人迎了上去。
化名曲彩娥的南野綾子和化名程水蓮的全秀珠,早就看到了走上船山街沒多久的許峰平和孫明生。
看到之後,兩人便向許峰平和孫明生走了過來,若非如此,許峰平未必能發現這二人。
短短的距離,幾步之後,三個人便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
「夫人,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許峰平將剛問過的話拿出來,又問上一遍。
「你不是也在這兒嗎。」
曲彩娥笑著答上一句,然後向許峰平伸出了手,「很高興能在這裡遇見許長官。」
許峰平握住了曲彩娥伸來的手,嘴裡應一句,「我也很高興能在這裡遇見夫人。」
答完,他指著跟上來,立在他身旁的孫明生,向曲彩娥介紹道,「夫人,這是我同事孫明生,上次我去夫人你們的診所,就是給他拿藥。」
介紹完,許峰平又指著曲彩娥和程水蓮,向孫明生介紹道,「孫兄,這兩位就是我和你說起過的田夫人和程水蓮小姐。」
許峰平和孫明生穿的是軍裝。
出於一種下意識,許峰平報出孫明生的名字時,曲彩娥和程水蓮的目光,都落向了孫明生軍服上的胸標。
許峰平注意到了兩個人目光看向的方向。
他已經懷疑田興義西醫診所是日本情報機關在南昌的一處情報搜集據點,裡面的三個人是日本間諜,因而對兩人看向孫明生軍服胸標的舉動,並沒有生出什麼奇怪來。
但他的心裡依然在打鼓,他打鼓的對象是孫明生,「希望這傢伙只有一個心眼,別像我一樣,猜到這個田興義診所是日本人在南昌的一處情報據點。」
許峰平在心裡暗暗禱告著。
沒有受過專門訓練,普通人是很難做到在面對敵國間諜時去從容應對的,緊張、慌亂、恐懼等這些,才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表現——想要正常,除非這個普通人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正面對的,是敵國派出的間諜。
孫明生雖然是一名現役軍人,已經脫離了普通人的範疇,但許峰平依然不敢去保證,孫明生不會像普通人一樣去表現自己。
孫明生一旦表現失常,極有可能打草驚蛇。
因為他整件事的是始作俑者,不管打草驚蛇的後果是什麼,都會對他造成不好的影響,這對他的將來是不利的,而他的將來又與組織上交代給他的長期潛伏任務是密切相關的。
禱告的同時,許峰平開始後悔。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畫蛇添足,告訴曲彩娥和程水蓮,他去診所是給孫明生拿藥——沒有這句話,不管孫明生接下來是怎樣的表現,都不會讓這兩個女人起疑;
不僅如此,他還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把「二十一塊錢」這個謊言給戳破,不戳破這個謊言,孫明生現在面對的曲彩娥、程水蓮,就只是兩個普通人——兩個給了他的金雞納霜以優惠價格的恩人。
這樣的後悔,自然是遲到了。
許峰平介紹完,孫明生沒有表現出一點熱情出來,只是淡淡地向曲彩娥和程水蓮點了點頭,嘴裡道了聲,「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