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許峰平那顆懸著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注意到,曲彩娥看向孫明生時,臉上已經綻放出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起來,然後禮節性地向孫明生輕點了一下下頜,嘴裡客套一聲,「幸會。」
立在曲彩娥身後的程水蓮,更是在看過孫明生之後,又向他投過來一瞥,儘管那一瞥的速度非常快,許峰平還是看到了那目光中深的警惕。
這時,和孫明生客套完的曲彩娥,扔下孫明生,看向了許峰平,一臉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許長官,打擾到你們了,我很抱歉——就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事發突然,許峰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做出一副很是慚愧的樣子,向曲彩娥道歉,「對不起夫人,改日有空,必登門拜訪。」
曲彩娥沒有應聲,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向身旁的程水蓮招呼一聲,「水蓮,我們走吧。」
兩人從許峰平身邊走了過去。
「夫人慢走,水蓮姑娘慢走。」
許峰平在兩人身後客氣一聲。
曲彩娥、程水蓮都沒有對他的這一聲做出回應。
孫明生還算謹慎,與曲彩娥說完一聲「幸會」後,他就再沒有出過聲,像根木樁一樣立在一旁。
直到曲彩娥、程水蓮走遠,消失在人流里,他這才出聲,「我說峰平——」
許峰平一聽孫明生說話的口氣,就猜到他要說什麼,立刻阻止,「孫兄,咱們這是在大街上,有什麼話咱們回去說。」
孫明生醒悟,把要說的話咽進肚子裡,問道:「咱們還去不去喝茶?」
事情已經發生,再後悔也是沒用。
許峰平咬著牙,瞪著孫明生,惡狠狠地說道:「去,為什麼不去!」
孫明生問道:「地方你選還是我選?——說好了,只能前走,不能回頭……」
「我不選,你選。」
「那就明德樓。」
「行。」
「那就走吧。」
……
接下來的時間,與許峰平預想的一樣——
在明德樓喝茶到接近中午十二點,兩人結了帳離開茶樓;
離開茶樓,兩人沒有走遠,就在船山街上找了家合適的餐館,吃了午飯;
受遭遇到曲彩娥、程水蓮的影響,兩個人都沒有繼續在街上逛下去的心情,吃過午飯,兩人便踏上了回駐地的歸途;
下午兩點剛過,兩人回到了駐地。
這個時間,整個宿舍樓都是空的——執勤加班的,還在執勤加班,沒有執勤加班的,都還在街上逛著。
想著走了一天,人也疲了,這個時候和孫明生說上午遇見曲彩娥、程水蓮之事,恐怕會引來孫明生的情緒,因而回駐地後,許峰平什麼也沒說,上樓後,便沒有在孫明生房門前停留,徑直而過,走向了自己住的寢室。
讓許峰平沒有想到的是,孫明生竟然也跟著他,來到了他的寢室門前。
許峰平不知道孫明生跟來的意圖,有些奇怪,向孫明生看了過去,正要問,孫明生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寢室門,道聲,「先開門吧。」
許峰平把要問的話咽下,掏出鑰匙,開了門。
推開門,許峰平讓開身,對孫明生道一聲,「孫兄請。」
孫明生沒有客氣,道聲「好」,便進了屋。
走在後面的許峰平,進屋後,將房門關上。
走到孫明生跟前,許峰平也沒有給孫明生讓座,徑直問道:「說吧孫兄,什麼事?」
孫明生也沒有去拐彎抹角,向許峰平問道:「上午在街上,我對那個曲彩娥的態度,是不是太冷淡了些,讓她察覺到了什麼?」
許峰平沒好氣說道:「原來你也知道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坐吧!」
見孫明生有悔悟之意,許峰平這才給孫明生讓座。
南昌的九月依然是很熱的。
讓完座,許峰平摘掉頭上的軍帽,脫下身上的軍服,走到床前,把軍帽、軍服扔在了床上。
孫明生沒有坐,從衣兜里把煙和火柴掏了出來,拿手上,跟著摘下軍帽,脫掉軍服,也是往許峰平床上一扔,然後從拿在手上的煙盒裡取一支煙,遞向了許峰平。
許峰平接過。
兩個人點上煙,抽了起來。
孫明生一邊抽著煙,一邊嘆氣說道:「我也知道,受了人的恩惠,得表現出感激之情來,可如果面對施與了恩惠的這兩個女人,有可能是日本女間諜的時候,我是無論如何也生不出感激之心來。」
許峰平目光一凜,「孫兄是怎麼知道,她們有可能是日本間諜?」
孫明生答道:「這還不簡單,只要不是太蠢,稍加分析就知道了。」
許峰平道一聲,「孫兄怎麼分析的,能不能說來聽聽。」
孫明生噴出一口煙霧,說道:「這有什麼不能的。你不是說,你已經把買藥的經過報告上去了,『行營』調查科可能已經開始調查了嗎?藥錢能從一塊錢一下子變成二十一塊錢,並且快速傳播出去,而『行營』調查科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為什麼?答案就是,把藥錢從一塊錢變成二十一塊錢的,就是『行營』調查科這幫人!」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許峰平問一聲。
「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方便調查。」
孫明生答道,「一塊錢買二十一劑金雞納霜這種事情,根本沒人會信,所以他們才會抬高價格,以達到讓人相信的目的——大家相信了才會去那裡,去的人多了,他們的特務人員才好裹雜其中,進入診所進行近距離調查;」
「除了這個目的,還有就是幫著打GG,以此來告訴田興義,你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信譽之人……我這分析怎麼樣,給個評語吧?」
孫明生問一聲。
許峰平心生佩服,「當真想不到,這傢伙外表一副憨厚老實的樣子,內里竟如此的精明!以後行為做事我需得更加小心了,切不可以外表度人,不能去輕視任何人,否則會吃大虧的。切記!」
嘴上,許峰平哼哼一聲,「不怎麼樣。」
答完,他又是一問,「調查科的調查到現在都還沒有結論,孫兄你又是怎麼得出,曲彩娥、程水蓮可能是日本間諜這一結論的?」
兩人手裡的煙這時已經抽完,孫明生沒有回答,走到桌前,將菸蒂摁進了桌上的菸灰缸里。
許峰平跟上。
然後,摁完菸蒂的兩個人,背靠桌沿,面向寢室的門而立。
「說說吧孫兄,說說你是怎麼得出結論的?」許峰平催問一聲。
「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孫明生反問。
許峰平答道:「志揚(孫明生表字)兄這樣問可就外行了不是,咱們是學兵的,用兵之道,過程可是比結論重要得多——志揚兄不會連這一道理都不知道吧?」
「行吧,那我就說說——來,把煙點上。」
孫明生說著話,把放在桌上的煙拿了起來,取一支,遞給了許峰平。
許峰平沒有拒絕,掏出火柴,為兩人把煙點燃。
看著房門,抽著煙,孫明生說道:「既然已經產生了懷疑,那麼肯定就要往最壞的那方面去想,對那個田興義西醫診所,最壞的就是,那裡是一處搜集情報的窩點,裡面的三個人,要麼是紅黨的情報人員,要麼就是國外間諜;」
「我們用排除法,來判斷這處情報窩點,究竟屬於哪一方;」
「先說紅黨。紅黨現在什麼情況,你我心裡都清楚,紅黨人自己都缺醫少藥,又怎麼可能把金雞納霜這種珍貴的藥拿出來賣?並且還奢侈到,二十一劑才賣你一塊錢的地步?!——所以,紅黨可以第一個排除;」
「排除掉紅黨,剩下的就是國外間諜;」
「如今全世界對中國有覬覦之心的,也就美、英、法、蘇和日本這幾個國家——至於德國,德國在遠東沒有根基,同時它在歐洲本身就受到英、法和蘇聯的牽制,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是無力染指遠東的;」
「最為主要的是,校長身邊就是德國人的軍事顧問團,他們還有什麼情報拿不到,需要跑到火神廟巷這條破巷子裡,開個專門收集情報的窩點,怕是再瘋的人也干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有實力染指中國的幾個國家裡,美、英兩國和我國關係不錯,它們想要黨國什麼情報,直接來『行營』,向我們的校長要就是,哪還需要開診所這麼麻煩;」
「法國在遠東的實力,集中在印度支那,它盯著的是我國的雲南和廣西,江西這樣的內陸地區,它是沒有實力染指的;」
「至於蘇聯,『行營』里在蘇聯留過學的人不少,蘇聯情報部門想要情報,通過收買這些人,也比開診所有用得多——通過開診所搜集到的情報,層次是很低的,作用有限;」
「把這四個國家排除掉,就只有日本了;」
「日本這個國家,地域狹小,資源貧瘠,日本人就好似生活在陰溝里的老鼠,只要是對它有用的東西,哪怕作用再是有限,它都會撲上去咬上一口——看歷史就知道,這是日本人一貫的表現,情報也是如此!」
話說完,孫明生舉起了夾煙的手,才發現,很久沒抽的煙已經熄滅了。
掏出火柴,他將熄滅了的煙重新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