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幾粒殘雪灌入帳中,吹得油燈一陣亂晃。
李七安雙手揣在羊皮裘的暖籠里,邁著四方步晃了進來。
王驚鴻一身貼身玄黑魚鱗甲,大紅斗篷迎風微展,按劍並肩而入。
她面容清冷,步伐沉穩,哪裡有半點經脈受損的虛弱模樣。
王應猛然回頭,指著李七安厲喝:
「什麼大舅哥、妹夫的!
果然是寒門庶子,好沒規矩!」
下面的人也紛紛小聲附和:「這鄉間俚語,真是粗鄙不堪!
李七安拱手,眼中卻沒有絲毫懼意:
「敢情是內兄挑禮了,要不要妹婿重來一次?」
見說李七安坦然自若,王應只好拔高音量:
「李七安!
你可知罪!
大將軍在此,容得你這寒門贅婿放肆!」
「有理不在聲高。
你狗叫什麼?
真是給你臉了!」
李七安呵呵兩聲,徑直從王應身側走過,在帥案前十步站定,拱了拱手:
「小婿給岳父大人請安。」
王敦面色陰沉,盯著李七安,直接開口:
「糧食呢?
你開鋪子賺的銀錢呢?
方才王應說你壞了他和談借糧的大事,還招惹了吳郡顧氏,你作何解釋?」
「和談?借糧?」
李七安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手的王應,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請問內兄,你是打算跟誰借糧?
又打算和誰和談?
和死人嗎?」
這話一出,滿帳將領齊齊抬頭。
王應也是一愣,隨即斥道:
「胡言亂語!
鹽運督辦史、顧家二房嫡長子顧鋒親自在武昌坐鎮,我與他昨日方才飲宴。」
「顧鋒已經死了。」
李七安打斷了他的話,高聲道:
「昨夜顧家錢莊私通自稱是建康廷尉署的賊人,私藏死士重弩,意圖封殺並洗劫大將軍幕府雪花鹽專賣處,也就是小胥剛開的驚鴻閣。
只可惜,他們實力不濟,在我娘子的威懾下,爆發內訌,互相砍殺!
顧鋒當場梟首!」
「啊?
顧家嫡子死了?
內訌?
怎麼聽上去怪怪的?
改不會是他殺的吧?
這贅婿膽子真大!」
「那可是高門世家,這可如何是好?」
「還有建康的廷尉署,那可是天子腳下的衙門……」
「太胡鬧了~」
眾人紛紛私語,面露驚訝。
王應眼睛一紅,跳腳起來:「什麼內訌,分明是你殺的!」
李七安淡然笑道:「內兄,酒可以亂喝,話不可亂說!
我且問你!」
李七安臉色一冷,上前一步,步步緊逼,甚至踩到了他的衣角上:
「顧鋒通賊伏誅,錢莊被流寇焚毀。
內兄對顧家那些見不得光的底細門兒清,一口一個和談,我倒想問問,顧家暗藏重弩、斷我軍糧之事,你是不是也摻了一腳?
那些死士、盔甲,是怎麼運進來的?
武昌的城防,不是你的人在負責的嗎?!」
王應後背的重衣瞬間被冷汗濕透,臉色變幻不定:
「豎子安敢血口噴人!
將軍大人明鑑,小侄全是一心為公啊!」
王敦刀子般的目光猛然掃向王應!
王應雙膝一軟,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方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敦在軍中摸爬滾打三十年,哪能看不出養子心裡那些小算盤。
平日裡,顧家在武昌搞些小動作,王應多半是收了好處想從中斡旋,藉此在軍中撈取威望,倒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現在,顧家竟然把蓄養的死士藏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而且還勾結司馬老兒的廷尉署?
他想幹什麼?!
裡應外合拿下武昌城嗎?
王敦鬍子都要吹起來了,只是眼下大敵當前,他不願在這個關頭當眾處置養子。
「行了!」
王敦怒摔硯台,壓下心頭火氣:
「滾一邊去!
你個吃裡扒外的蠢豬!」
王應連滾帶爬地退到角落,低著頭,藏在袖中的指節捏得發響,死死盯著李七安的腳後跟,心底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王敦轉向李七安,眼神微眯:
「顧鋒殺了便殺了,但顧家在江左盤根錯節,殺了顧鋒,顧家莊園那兩萬石私糧,咱們算是徹底指望不上了。
你立的三十日十萬石軍令狀,眼下如何交代?」
「交代?
小婿幸不辱命,已經把交代拉過來了!」
李七安拍了拍巴掌。
帳外頓時傳來一陣沉重而密集的馬蹄聲與軲轆轉動聲。
阿大那如破鑼般的嗓門在外頭吼開:
「驚鴻閣運糧隊到!抬進去!」
門帘再次被扯開。
數十名渾身甲冑掛霜的親衛,抬著沉甸甸的粗麻口袋快步入帳,重重堆在空地上。
口袋撕開一角,白花花、散發著新谷清香的江南精米嘩啦啦流了一地!
眾人眼光頓時一亮!
「稟大將軍,」
李七安指著地上的米堆:
「這是我們在城西隱秘貨棧查抄的私糧以及雪花鹽的預訂款,所得三萬石!
另外,天亮之前,小婿路過顧家莊園,順路送回了顧鋒的全屍。
顧家二房感念大將軍府威德,特意『自願捐輸』了一萬石當產新米,連同這三萬石,」
「整整四萬石新米!
現已全數入營過秤,請大將軍點驗!」
王敦眼睛一眯:
四萬石?!
還是新米!
這是把顧家洗劫了嗎?
但顧家塢堡牆高弩重,沒個三五天攻不下,這小子是如何做到的?
這些顧家的王八蛋,口口聲聲說沒糧了,好說好商量咋也不賣,難不成非得用搶的?!
大帳內文官智囊團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錢鳳手裡的鵝毛扇停在半空,智囊沈充焦黃的麵皮更是狠狠抽動了一下,帳內十幾個統兵偏將更是眼睛發直!
四萬石新米!
在如今糧價飛漲、有錢都買不到米的武昌城,這四萬石糧食,直接解了全軍的斷糧危機!
不僅如此。
王驚鴻走上前,隨手一揮:
「抬進來!」
八名親衛抬著四隻包鐵大樟木箱跨入大帳。
箱蓋掀開,眾人只覺得被閃瞎了眼!
黃金、白花花的銀子、珠翠、玉器、金銀銅器皿等等,在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晃眼的光芒,沉甸甸的足有上萬兩之重!
「顧家錢莊遭遇流寇,這是我和李七安從流寇手裡斬獲的戰利品!」
王驚鴻神色冷峻,聲音不起波瀾:
「除去沿途折損與分發親衛的犒賞,餘下現銀萬兩,全數在此。」
李七安眼皮跳了跳,心頭一陣抽抽:
那小娘們死扣了足足一萬兩,犒賞驚鴻鐵騎的區區不到一千兩!
這九千兩的差額,直接被她密下了。
她要這麼多錢幹什麼?買胭脂還是買面首?
不對,我就是她的面首,可她也沒給我錢啊!
李七安越想越虧,可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在這亂世,兵權是刀,銀子就是兵,養兵就得捨得砸錢。
「好!好!好!」
王敦霍然起身,走到木箱前抓起一錠上好的金子,發現底款這還是吳國御賜!
他仰天大笑:
「虎父無犬女!
驚鴻,幹得好!」
這股老二這回是真被扒了一層皮啊!
有糧,有錢,看建康那些老泥鰍還怎麼困死老子!」
他大手一揮,直接拍板:
「如今天下大亂,各家藏糧不藏銀,銅錢金銀奇缺!這萬兩金銀,按市價折算,算作一萬石軍糧!李七安,你今日入帳,合計五萬石!」
三十日籌糧十萬石的軍令狀,這才過去了不到七天,已經過半!
一旁的錢鳳兩眼放光,湊上前對著沈充笑道:
「沈將軍,大將軍麾下又添一員干將啊!這位姑爺籌糧的手腕,怕是不在你我之下,往後你們二人可得多親近親近。」
沈充拱手乾笑,面色如常,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陰厲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