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的後勤與錢袋子向來由他吳興沈氏包攬,如今冒出這麼個手段通天的寒門贅婿,分明是要搶他的飯碗。
李七安將眾人的神態收在眼底,心裡跟明鏡似的。
槍打出頭鳥,吃獨食的人死得最快,無論是這個亂世還是前世的公司。
他上前一步,對著王敦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謬讚了,小婿一介寒門書生,哪有這般通天本事。」
「哦?」王敦挑眉。
李七安看了看王驚鴻,又對沈充拱了拱手:
「這糧,是娘子提劍斬殺宵小,以大將軍府的鐵血軍威震懾出來的;
這運糧的平底快船,全仰賴沈家商會與鏢局的精銳弟兄星夜兼程跑出來的。」
他面不改色地把功勞往外推:
「大將軍有所不知,沈將軍的侄女沈清秋,更是商界奇才。
若無沈家全力輔佐周轉,小婿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弄不來這四萬石糧食。
小婿充其量,不過是個在後頭算帳跑腿的。」
這一番話下來,沈充臉上的僵硬瞬間化開,看向李七安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與緩和。
李七安接著拱手,神色誠懇:
「更何況,若無大將軍武昌的十萬雄兵威震江左,顧家豈肯低頭?
大將軍英明神武,乃天下豪傑楷模,小婿對大將軍的敬仰,猶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炮語連珠的馬屁拍得毫無斧鑿痕跡,一旁的王驚鴻連翻白眼。
一旁的沈充和錢鳳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有王應:我去,這詞我怎麼想不到!
王敦卻聽得通體舒泰,撫須長笑:
「哈哈哈!
年紀輕輕,立了大功卻不驕不躁,懂得讓功於袍澤,不錯!
有某當年在洛陽時的風範!」
李七安低著頭,心裡暗罵了一句:你當時娶了司馬炎的女兒舞陽公主,尾巴夾的比我還緊!
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刀,才能在這亂世里苟到最後。
王敦笑聲漸歇,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透出一股探究:
「七安,某聽聞昨夜顧家錢莊起火,火勢極怪,黑煙滾滾,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雷鳴之聲,江湖傳聞是妖火作祟……你可知曉內情?」
李七安臉色一肅,當場舉手對天:
「大將軍明鑑!
小婿讀的是聖賢書,向來不語怪力亂神。
昨夜定是顧家錢莊私藏了劣質火油與硫磺,被火星引燃導致地窖炸裂。
妖火,小婿沒有見過。驚鴻也在場的。」
王驚鴻立在一旁,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迅速恢復冰冷。
王敦盯了李七安半晌,見他神情坦蕩,便擺手作罷:
「他們說這火不詳,某看純粹是江湖術士多裝神弄鬼。
不過……」
王敦話鋒一收,帳內的氣氛再度冷了下來:
「今日這五萬石,確實解了燃眉之急。
可軍令狀上寫的是十萬石。
剩下的五萬石,你打算如何採買?
顧家吃了這麼大的虧,武昌城內的世家豪族估計已經成了驚弓之鳥。
總不能和顧家莊園一樣,再去洗劫一家吧?
武昌是某的基本盤,不能再出第二個顧家了。」
他以為顧家二房經此一役已經元氣大傷,再逼下去恐激起江東士族聯手反叛。
王驚鴻此時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父親,顧家莊園完好無損,未傷一人。
女兒斬顧鋒,只因他勾結刁協、圖謀暗殺七安,顧家二房已妥善威懾,不敢聲張。」
李七安拉了她一下,小聲道:「你怎麼說漏了?顧鋒是劫匪殺的。」
王驚鴻皺眉:「你才是劫匪,你全家都是劫匪。
人,就是我殺的,怕什麼,都是自己人!」
李七安對王敦拱手:「大將軍,驚鴻舊疾復發,記錯了,顧鋒是被流匪所殺。」王敦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這李七安做得滴水不漏,弄來了糧食卻沒打塢堡,敲打了士族卻沒掀翻桌子,分寸拿捏得極好,難怪女兒主動站出來回護他。
「怕什麼?
殺得好!
顧鋒死有餘辜,但江東士族是咱們立足的根基,敲打即可,不可過甚。
只是軍法無情,不出三五日,建康那邊就會使用雷霆手段封鎖武昌,屆時,糧道徹底斷絕。
這剩下的五萬石,你李七安拿什麼來填?
殺了你可惜,但不殺,我又如何御下?」
滿帳將領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七安身上。
建康發難在即,整個武昌的糧食眼看就要變成死水一潭,誰能在絕境中變出五萬石糧食?
李七安揣著手,他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
顧家或朝廷的密探乘坐快船,最快四天抵達建康。
而建康的快馬傳令到武昌,走水路需要逆流而上,順風也要七八天,走陸路軍馬驛站至少五六天。
而朝堂上有叔父王導坐鎮,刁尚書想要下達封江,必要在朝堂上跟百官扯皮,再層層落實到上中下游江面關卡,一來一回,沒有半個月根本動彈不得。
除非有信鴿,渡鴉是歐洲的產物。
而自己並沒有見過這個東西。
再者,世家大族調動私兵封鎖碼頭也需要時間。
這就是信息差!
七到半個月的時間窗口,足夠了!
「大將軍。」
李七安停下腳步,抬頭直視王敦:
「距離最後日期還有二十餘日,三日之後,小婿保准讓這武昌碼頭上,萬石糧船接踵而至,剩下的五萬石,一顆都不會少。」
王敦虎目一凝,深深看了他一眼:
「三日?某征戰半生,還沒見過在糧荒封鎖之下能憑空變出糧食的奇謀。
草船借箭嗎?
別說是三天,就是再給你三十天,又如何?」
「但是,若到時候籌不到糧,軍法處的大刀,可不管你是不是某的女婿!」
「小婿領命。」
李七安咧嘴一笑,拉著王驚鴻就要轉身離開。
王敦卻站起來,豪爽道:「諸位,今日某高興,設宴!
七安,你就坐在我身邊。」
「小婿遵命!」
王驚鴻眼中喜色轉瞬即逝。
而王應看向李七安的眼神,恨意十足!
恨不得馬上把他剁碎了餵狗!
……
與此同時,沈清秋在行動,一批批快馬、快船駛離碼頭。
她的馬,她的船和人,要比顧家和建康的快!
郎君對她那麼好,他交代的事情,沈清秋必須辦好。
漕幫、水運碼頭、武昌城以及周邊城池中各大牙行、米行、碼頭貨棧的青磚高牆上,不知何時,悄然貼出了一張張蓋著沈家大掌柜鑒與驚鴻閣金漆飛鳥印的巨幅告示。
告示上的墨跡尚未全乾,字跡如鐵畫銀鉤:
「驚鴻閣告江左諸商賈書:」
「三日後辰時,驚鴻閣大開閣門,公開拍賣極品『雪花官鹽』一千引!」
「此鹽瑩白如雪,絕無苦澀,乃天地至寶。
此外,還有神秘寶物現世!」
「驚鴻閣不收金銀,不收銅錢,只收米糧豆類!
價格隨行就市,價高者得!」
「凡運糧入武昌者,大將軍府水師沿途護送,免除一切關稅厘金!」
告示貼出的不到一個時辰。
整個武昌城徹底炸了鍋。
各大糧商、走私巨賈、甚至連暗中觀望的世家掌柜,全都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圍在告示底下,眼睛紅得發燙:
鹽是命,精鹽是暴利!
而驚鴻閣出品的雪花鹽更是極品中的極品!
在糧價飛漲的關口,用囤積的糧食換取天下獨一份的雪花精鹽,轉手運往江北、蜀地就是十倍的暴利!
那裡的皇室、達官顯貴和士族豪強,一定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鹽!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一匹匹快馬從武昌各大商號的後門疾馳而出,踏碎凍土,順著四通八達的支流與小道,瘋狂沖向江南各處塢堡糧倉。
一場由商人逐利本能掀起的風暴,在漫天風雪中,悄然拉開了大幕!
而李七安必須得回青龍寨一趟了,算算時間,四大鹵池應該已經挖好了!
必須快馬加鞭的熬鹽,別是三天後,糧食來了,鹽沒有!
那寫士家門閥飛的撕了自己!
到時候,聯名告到王敦哪裡說我詐騙,這老登極有可能收下糧草,再剁了自己給他們泄憤!
屆時,就芭比Q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