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聲響變了,比之前密集數倍。
之前是藤蔓在霧中蠕動的摩擦聲,細碎、散亂,像無數條蛇在枯草間穿行。
而現在這聲音變得整齊了——成千上萬根藤蔓同時擺動,節奏一致,像某種古老的戰舞,又像百越之地祭神時的銅鼓陣。
秦崢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聲音本身,而是因為整齊。
活物才有節奏,活物才有默契。這些東西在聽號令。
濃霧被某種力量排開了一條通道。
大量食人妖藤從地面、從樹幹、從石縫中抬起「頭顱」,一根根向此地匯聚。
它們整齊劃一,像士兵夾道般,將中央的空地讓了出來。
空地中央,那條從古樹上剝離的巨型妖藤落地了。
它落地的瞬間,地面震了一下,碎石跳了半寸高。
七八丈長,水桶粗。暗紅色的鱗片覆蓋全身,每一片鱗甲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刃,在霧氣中泛著油潤的光。
巨型妖藤軀幹末端裂成數十根分叉,每根分叉都有成人手臂粗細,分藤又分叉,數百根粗細不一的藤蔓舞動,尖端收束成矛尖狀,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最詭異的是那些肉瘤。
主藤頂端一顆,人頭大小,暗紅色,表面布滿血管狀的紋路,一鼓一縮,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數十根分支藤蔓的頂端各有一顆小一些的,跟著主肉瘤的節奏跳動——此起彼伏,像一群心臟被同一根血管連在一起。
秦崢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那些肉瘤吸住。盯著看了三息,他猛地移開目光,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跳動頻率像是在跟他的心跳共振,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心臟在往那個節奏上靠。
「別看那些肉瘤。」
他低聲提醒自己,也提醒腳邊的殘月。
識海中的本命靈樹突然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搖曳,是劇烈的、近乎癲狂的震顫——整棵樹瘋狂擺動,樹冠拍打著識海的「內壁」,一股強烈的情緒順著根須傳遞到秦崢腦海:
餓。要吃。那個——要吃那個。
秦崢咬緊牙關,強行壓下靈樹的躁動。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在這個距離放它出來。
對面那東西的氣息太強了,一旦吞噬失敗被反噬,今天連小命都得搭進去。
巨型妖藤沒有立刻攻擊。
它緩緩「游」了過來——像蟒蛇一樣用軀幹一節一節地向前蠕動,鱗片刮擦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游到距離秦崢五丈處停住,數十根分支藤蔓同時抬起,肉瘤跳動的頻率驟然加快。
一股意念壓了過來。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一種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信息」,像野獸之間用氣味傳遞信息那樣直接、粗暴。
秦崢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瀝青,又痛又脹,但他硬是「讀」出了那股意念的意思:
同類,有王的氣息。
戰。勝者王。敗者食。
秦崢愣了一瞬,這東西在跟他約架。
不是獵食,不是驅逐,是決鬥。這架勢,是把他誤認為成了有智慧的食人妖藤,在發起族群首領的爭奪戰。
那些圍觀的食人妖藤不是來獵食的,是遵循本能,來看比武的,跟清水鎮百姓圍在擂台底下等看熱鬧一模一樣。
「我他媽只是路過……」秦崢嘴角抽搐。
他試著催動本命靈樹的氣息,試圖溝通。
一股浩瀚的草木本源之力從識海中湧出,透過他的身體如潮水般向四周鋪開。
效果立竿見影。
周圍圍觀的食人妖藤齊齊伏低,藤尖貼地,像風吹麥浪一樣一層層匍匐下去——
如同臣子見君王,毫不勉強。
但巨型妖藤王的反應截然不同。它感知到那股氣息,數十根分支藤蔓猛地繃直,那些肉瘤跳動頻率加速到近乎痙攣。
整條軀幹微微後縮——不是怕,是某種本能的警惕。
然後它又往前遊了一步,藤蔓尖端微微下垂。
來,戰。
秦崢徹底明白了。
這東西智慧太低,根本理解不了「和平談判」。在它的認知里,族群里誕生有智慧的同類,對它而言就是挑戰者。
只有最強的才能活著。
他釋放的靈樹氣息1更是被當成了戰書。
「殘月,退到角落去。」秦崢沒回頭,聲音很平靜。
大黑狗猶豫了一瞬,轉身跑向崖壁角落,蹲在血參旁邊,黑眼睛死死盯著戰場中央。
秦崢深吸一口氣,伏魔內力從丹田湧出,沿經脈走遍全身。
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肌肉纖維在能量灌注下微微膨脹。
他活動了一下握刀的右手,指節發出一串脆響。
「行。那就打。」
他左腳前踏,腳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身形暴起,近期所學武技游龍步全力催動。
秦崢腳下步伐詭異變幻,明明是直線衝刺卻在半途連變三次方向,拉出三道殘影。
「呼——」
砍山刀橫斬而出,刀刃裹挾著尖銳的破空聲,狠狠劈向妖藤王中段軀幹——
「鐺!」
這一聲像是有人用大錘砸了一口銅鐘。
刺耳的聲音在山谷中來回迴蕩,震得周圍圍觀的食人妖藤都跟著顫了三顫。
刀刃砍在暗紅鱗片上,火星濺射如煙花炸開。
秦崢虎口劇痛,整條右臂發麻,刀差點脫手飛出去。
他低頭看向砍中的部位,鱗片上一道寸許深的白痕,滲出了幾滴暗紅色的汁液,僅此而已。
連鱗片都沒砍穿。
「這麼硬?」秦崢心中駭然。這把砍山刀削鐵如泥,居然只留下這麼淺一道印子。
他來不及細想,借反震之力猛地暴退。
幾乎在同一瞬間,十來條分支藤蔓從不同角度刺來——左、右、上,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速度極快,空氣被撕裂發出尖利的嘯聲。
秦崢矮身翻滾,接連躲過十來條藤鞭,左邊那條擦著他的肋下掠過,倒刺刮破了衣衫,在皮膚上拉開一道寸長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右邊一條藤蔓標槍,噗嗤一聲扎入他剛才站立的地面,碎石炸開,濺了他一身石屑。
上方一條橫掃而來,秦崢來不及完全躲開,只能抬刀硬格——
「啪!」
藤蔓抽在刀身上,巨大的力量順著手臂傳到全身。
秦崢整個人踉蹌著橫飛出去,連退幾步才勉強站住身形。
「不能硬碰。」秦崢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眼神反而亮了,「這東西綜合實力絕對不遜色於妖僧和天劍宗那位劍客。
尤其是這防禦,正面砍主莖等於用牙啃鐵。只能砍分支,耗它,等它露出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游龍步再次展開。
這次不再試圖靠近主藤,而是繞著妖藤王的外圍遊走,專挑分支藤蔓下手。
這段時間修成的血煞刀法,此前只停留在演練,從未經受過真正生死廝殺。此刻在死亡重壓之下,徹底被激活。
往日切磋打磨出的套路盡數打碎重組,刀法不再是刻板的招式,完全遵從求生的本能而行。
劈、斬、撩、掛、雲、抹,每一刀都精準貼過藤蔓的攻勢縫隙。砍山刀灌注伏魔內力,刀鋒裹挾烈焰般灼人的氣息。
「嗤——」
一條分支藤蔓應聲被攔腰斬斷。
斷落的藤蔓落在地上,如同毒蛇一般瘋狂扭曲掙扎。
妖藤王的斷口焦黑捲曲,被內力灼燒的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一縷青煙裊裊騰起,再生的速度驟然遲緩大半。
「有用!」秦崢心中精神一振。
可妖藤王的藤蔓實在數不勝數。
數十根主分藤生有數十分叉,共數百條藤條。
抽打、戳刺、纏繞、甩擊,手段粗野直接,攻勢鋪天蓋地,幾乎封死所有空間。
縱使秦崢靈覺增強感知,反應速度再快。在這種攻勢下,也做不到無傷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