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這一頓飯，吃得三人個個肚皮溜圓。
龍嘯雲癱在椅子裡不想動，薛冰也破天荒地沒急著去鋪子，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著消食的茶水，黃蓉則哼著小曲兒收拾碗筷，腳步輕快得像只剛偷了油的小老鼠。
「蓉兒，你也歇會兒。」薛冰叫住她，「這些讓丫頭們收拾就行。」
「沒事，我順手就洗了。」黃蓉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片刻后里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還夾著她脆生生的歌謠，調子古怪，詞更是聽不明白，但莫名好聽。
龍嘯雲半眯著眼，正享受著飯後的困勁兒，忽然耳朵一動，朝院門方向看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清朗，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路上，像誰在月光下彈琴。
「二弟來了。」龍嘯雲說了一句。
話音未落，院門便被輕輕叩響。
薛冰起身去開門，果不其然，李尋歡看上去傷已經好透了，一襲白衣，手裡搖著把摺扇，笑吟吟地立在那兒，活脫脫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嫂子好。」李尋歡沖薛冰拱了拱手，「我聞著香味來的。」
「你屬狗的？隔了半條街都能聞著。」龍嘯雲的聲音從院子裡飄過來，「進來說話，別在門口杵著。」
李尋歡笑著進門，一眼便瞧見龍嘯雲鼓著肚子，癱在椅子上的模樣，扇子一收，指著他直搖頭：「大哥，我瞧你這日子，是越發滋潤了，你這身衣服怕是很快就不合體了。」
「你大哥我現在是長安城最有口福的人。」龍嘯雲連眼皮都懶得抬，「你有事說事，沒事就坐下喝茶，別耽誤我消食。」
薛冰笑著給李尋歡倒了杯茶：「尋歡別聽他胡扯，家裡來了個會做飯的姑娘，做了幾道菜，味道極好。你來得正好，後廚還剩了半隻叫花雞，我給你端來。」
「哦？半隻雞都能香出這條巷子，那要是整隻，還不得把宮裡的御膳房都比下去？」李尋歡說著，朝廚房方向望了一眼，又看看龍嘯雲，壓低聲音，「大哥，你昨兒在街上撿了個會做飯的小乞丐，就是她？」
龍嘯雲斜了他一眼：「詩音跟你說的？」
「可不。」李尋歡在龍嘯雲對面坐下，摺扇在手裡轉了個圈，「詩音剛跟我說，冰記今兒來了個極機靈的小姑娘，見人三分笑，手腳又勤快，就是來路不明，我聽了不放心，過來瞧瞧。」
龍嘯雲「嘁」了一聲：「是詩音讓你來瞧瞧的吧？」
李尋歡也不否認，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大哥你心太大，家裡突然多了個人，還不興愚弟替你把把關？」
「那把出什麼來了？」龍嘯雲懶懶地問。
「這不是還沒見著正主嘛。」李尋歡放下茶杯，目光朝廚房方向一瞥，「先嘗嘗菜再說。」
正說著，薛冰已經端著叫花雞和好逑湯出來，後頭跟著黃蓉。
她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見李尋歡，先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巧巧地叫了聲：「大哥哥好。」
李尋歡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雖然穿的是薛冰的舊衣裳，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齊整，一張小臉白裡透紅，眼睛又黑又亮，看著確實招人喜歡。
「你就是蓉兒？」李尋歡笑道，「這雞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黃蓉點點頭，一雙眼睛好奇地在他身上轉，尤其是他那頭特殊的泡麵頭，更是多看了好幾眼，「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你更好看的男人。」
李尋歡一愣，隨即大笑：「小姑娘倒是會說話，來，我嘗嘗你的手藝。」
他說著撕下一塊雞肉，送進嘴裡。
那變化很細微，龍嘯雲卻看得分明。
李尋歡本來大半心思都放在「探底」上，吃這口雞不過是個由頭。
可雞肉一入口，他臉上的笑意就凝了一瞬，接著又慢慢舒展開來，變成了一種極純粹的享受。
「好。」李尋歡咽下雞肉，由衷地贊了一聲，「這雞，比長安城各大酒樓的招牌菜都強，蓉兒，你這手藝是從哪兒學的？」
「我爹嘴刁，所以他經常下廚研究菜式。」黃蓉背著手，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從小就跟著他在灶台邊轉，轉著轉著也就會了。」
李尋歡點點頭，沒有追問，又舀了一碗好逑湯，慢慢喝了一口。
「湯也好。」他放下碗，看向龍嘯雲，笑道，「大哥，你這條巷子，往後怕是要被聞香而來的人踏平了。」
「那正好，冰記就在巷口，聞著香來了，順便買兩杯奶茶再走。」龍嘯雲一本正經道。
薛冰被他這生意經逗得直笑，拉著黃蓉在旁坐下：「蓉兒，這位是李尋歡，是自家人，你叫他李大哥就行。」
「李大哥好。」黃蓉又乖乖叫了一聲，眼睛卻悄悄往李尋歡腰間瞥了一眼。
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她聽過小李飛刀的名頭，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江湖上見過李尋歡的人不多，但他的名字，早就傳遍了大江南北。
她爹黃藥師曾評價過天下英傑，提到李尋歡時，只說了四個字：驚才絕艷。
黃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彎。
這位李探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而且一來就盯著自己問東問西，顯然不是單純來蹭飯的。
他嘴上說「聞著香味來的」，可那眼神從進門開始，就沒真正離開過她。
「大哥哥，你是做什麼的呀？」黃蓉裝作一副天真模樣，「你衣裳穿得真好看，是不是在宮裡當官？」
李尋歡笑道：「一個閒人，不做官，你龍大哥沒跟你提過我？」
「沒有呀。」黃蓉搖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昨天才認識龍大哥，今天就跟薛姐姐去了鋪子，我們都沒說過幾句話。」
李尋歡看了龍嘯雲一眼，目光裡帶著點玩味。
龍嘯雲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原來如此。」李尋歡點點頭，不再追問，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湯，「既然到了這裡，就安心住下。你薛姐姐心善，龍大哥也不是什麼壞人。你上午去冰記，應該見到你詩音姐姐了，她是我夫人。長安城大，熱鬧多，等閒下來，讓你詩音姐姐帶你四處轉轉。」
「謝謝李大哥！」黃蓉笑得眉眼彎彎，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龍嘯雲在旁看著，心裡暗暗搖頭。
這兩個人，一個扮天真，一個假客氣，加起來能把戲台子都唱塌了。
等李尋歡吃完，薛冰和黃蓉收拾完桌子，便打算去冰記，臨走前，薛冰問龍嘯雲下午有沒有安排。
龍嘯雲擺擺手，說跟二弟說會兒話，二人便挽著胳膊出了門。
院門關上，小院裡安靜下來。
李尋歡放下摺扇，又給自己添了杯茶，輕聲道：「人沒什麼大問題。」
龍嘯雲挑了挑眉：「這就看出來了？」
「小姑娘裝得倒是像那麼回事，嘴甜，殷勤，懂分寸。」李尋歡道，「可她有個破綻。」
「哦？」
「她演得太像了。」
龍嘯雲樂了：「你這不是廢話嗎？你瞧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尊會動的佛像似的，又好奇又想躲，所以即便她不認識你，肯定也聽過你小李飛刀的名頭。」
「應該是。」李尋歡笑了笑，「我進門時，她第一反應不是看我的臉，而是看我的腰上有沒有飛刀，雖然只是極快的一瞥，但躲不過我的眼睛。」
龍嘯雲點點頭，這小丫頭，還是嫩了點。
「就這些？」
「還有她的氣息。」李尋歡道，「沉穩，流暢，是個一流高手。」
「所以你怎麼看？」
「練過武，且不是花架子，人很有修養，應該不壞，她端湯時，自己先拿穩了，才放到我面前，這動作，做不得假。」
龍嘯雲沉默片刻，慢慢道：「她叫黃蓉，東邪黃藥師獨女。」
李尋歡正要端茶，聞言動作一滯，抬起頭來。
「天下五絕之一，通神境宗師東邪黃藥師的女兒？」
「對。」龍嘯雲道，「我也是從她自報家門後，才把這層關係對上。」
李尋歡放下茶杯，神色微凝：「大哥確定？」
「九成九。」龍嘯雲道，「有不錯的功夫，談吐遠超常人。再加上她剛才說廚藝學自父親，又說他父親在研究陣法。上能研究陣法，下能進廚房的，除了黃藥師，我想不出第二個。」
李尋歡緩緩點頭，過了半晌，忽然道：「那她來長安做什麼？」
「跟她爹吵架，跑出來了。」龍嘯雲笑了笑，「路上貪玩，盤纏花光了，就在街頭扮叫花子，正好讓我碰上。」
李尋歡聽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倒像是東邪的女兒能幹出的事。」
「所以我才答應把她留下。」龍嘯雲道，「小姑娘雖然有點心眼，但不多。」
李尋歡點頭：「先留著吧，這姑娘心思靈透，又有一手好廚藝，對冰記來說，不是壞事。況且黃藥師那邊，將來若是找上門，咱們收留過他女兒，也算結了個善緣。」
「善不善緣倒無所謂。」龍嘯雲伸了個懶腰，「我就怕這丫頭住久了，把咱們家攪得雞飛狗跳。」
李尋歡把摺扇一展，輕輕扇著：「那倒不至於，她聰明得很，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你倒是對她很有信心。」
「我是對你放心。」李尋歡看向龍嘯雲，目光溫和，「大哥你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東西，她能跟著你，說明她眼睛不瞎。」
龍嘯雲被這一記馬屁拍得渾身舒坦，笑罵了一句：「臭小子，難得會說句好話。」
李尋歡哈哈一笑，二人便閒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