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閒聊了幾句，李尋歡忽然放下摺扇，神色微微端正了幾分。
「大哥，其實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
龍嘯雲靠在椅子裡，半眯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我就說嘛，你這大忙人，怎麼可能光為了一個小丫頭專門跑過來一趟，說吧，什麼事？」
「今早天剛亮，金家就派人來敲我的門。」李尋歡道，「金老爺親自寫的帖子，請我過府一敘。我去了之後，才知道金家出了件頭疼事。」
「金家？京城首富金家？」龍嘯雲輕輕搖了搖頭，心想著昨天剛想到這事，結果今天就發生了。
「對，就是昨天大擺宴席，慶祝獨苗金伴花十八成年的金家。」
龍嘯雲點了點頭，示意李尋歡繼續。
「金伴花今天早上起床，在他臥房的書桌上，發現了這個。」李尋歡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極平整的信箋，輕輕推到龍嘯雲面前。
龍嘯雲接過來。
信紙很薄，入手微涼，是上好的淡藍色素箋，邊角處壓著極細的暗紋。
他把信紙展開，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飄了出來，清雅而不濃烈，像春日裡初開的鬱金香。
紙上只有幾行字，筆跡清雋飄逸，力透紙背，卻又不失靈動：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
末尾另起一行，寫著八個字：「公子伴花失美，盜帥踏月留香。」
龍嘯雲看完，沉默了片刻，將信紙折好，放回桌上：「楚留香？」
「盜帥楚留香。」李尋歡道，「江湖上最出名的所謂俠盜，輕功天下無雙，向來獨來獨往。他每回行竊之前，必會送上這樣一封信。藍箋，鬱金香，全江湖只此一家，無人仿得出來。」
龍嘯雲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金家怎麼個意思？」
「金老爺本來沒把這信當回事。」李尋歡道，「那尊白玉美人雖是『京城四寶』之一，但金家真正金貴的東西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楚留香想要，依金老爺的意思，給他便是，可金伴花不干。」
龍嘯雲挑了挑眉：「這金公子倒有意思。」
「金伴花今年剛滿十八，正是最要臉面的年紀。」李尋歡苦笑道，「昨日他生辰，金家大操大辦，滿長安都知道金家公子風頭正盛。結果今天一覺醒來，書桌上就擱著這麼一封信。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金家的臉面就讓人踩在地上了。」
「堂堂長安首富，被一個偷兒提前告知要來取東西，最後東西還真被取走了，那確實丟臉。」龍嘯雲表示理解，「所以金家報官了？」
「報了。」李尋歡道，「金老爺本不想聲張，可金伴花不依，已經鬧到了府衙，長安府尹一聽是金家的事，不敢怠慢。金老爺這些年在長安修橋補路、捐糧賑災，官面上的人都欠他幾分人情，府尹當天就把案子報到了宮裡。」
「宮裡怎麼說？」
「太子派了南鎮撫司千戶裴綸，帶人坐鎮金府。」李尋歡頓了一頓，看向龍嘯雲，「我今早從金家出來時，裴綸就找上了我，說此案由錦衣衛與府衙合辦，請我也從旁協助。金老爺也拉著我的手，說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務必幫這一回。」
「我還納悶這麼重要的證物怎麼到了你手上，原來是兩方都請你幫忙啊。」
「金家與我家是世交，於情於理，我都不好推辭，但大哥你也知道，我不太擅長跟官差打交道。所以我來問問你，這事，你有心思參與嗎？」
龍嘯雲把茶碗放回石桌上，慢悠悠地搖了搖頭：「沒興趣。」
李尋歡似乎早料到這個答案，也不失望，只笑了笑：「猜到了。」
「猜到了你還問。」龍嘯雲朝他翻了個白眼，「楚留香這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李尋歡如實道，「只聽說他輕功極高，為人極有原則。偷東西從不傷人，但卻也從不失手。江湖上想抓他的人不少，可能摸著他一片衣角的，一個都沒有。」
「那是他還算聰明，不該去的地方從來不去。」龍嘯雲哼了一聲，「不信你有機會見到他，你問問他敢去武當山的紫霄宮去偷真武劍嗎？張真人不把他矢打出來，都算他拉的乾淨。」
「大哥這是點我上次和陸小鳳一起，夜探平南王府的事情吧？」李尋歡苦笑。
「知道就好。」龍嘯雲一巴掌拍在李尋歡的後勃頸上，「這事，你要還金家的人情，可以去，但別動手。楚留香我聽說過，如果這次真是他，那他要的是東西，不是命。你攔了，憑空得罪了一個輕功比你高的人，不划算；攔不住，又砸了小李飛刀的招牌。」
龍嘯雲正了正表情：「這種穩賠不賺的買賣，我勸你不要做。」
李尋歡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大哥說得是，我其實也跟裴綸說了，我可以去，但不會動手，就算真到了動手那一步，還得看情況。」
「所以你今晚是打定主意要去了？」
「去。」李尋歡道，「家父在世時，兩家多有走動，家父過世後，金叔叔對我也多有照顧，不去的話實在說不過去。而且我和楚留香沒有過交集，說不好奇是假的，我也想去瞧瞧，這位盜帥到底怎麼在錦衣衛的眼皮底下，把半尺高的白玉美人帶走。」
龍嘯雲點點頭：「照你這麼說，那你確實應該去，但你要做的事情，不是阻止楚留香，而是護住金老爺子和金伴花的安全。」
說到這，龍嘯雲忽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盯著李尋歡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給你的護身符你還帶著嗎？」
李尋歡從懷中摸出那枚疊成三角的黃符，在指間晃了晃：「一直帶著。」
「那就好。」龍嘯雲點了點頭，「最近是多事之秋，繡花大盜，極樂樓，一樁接著一樁。這次的白玉美人，如果只是一個偷兒盯上了寶貝也就罷了，我怕裡面還摻雜了別的事。所以你記住，今晚你是去看戲的，不是去唱戲的，別搶戲。」
李尋歡笑了：「大哥放心，我不是陸小鳳。」
「你也就比陸小鳳強了一點。」龍嘯雲也笑了，「但是年輕人那點傲氣和衝動，你沒比金伴花差多少。」
李尋歡哈哈大笑，起身告辭。
龍嘯雲送他出了門，又坐回院中。
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從東牆頭升了起來，又大又圓，銀白色的月光鋪滿小院，把滿地的花影照得發亮。
「今夜子正，踏月來取。」龍嘯雲低聲念了一句，端起茶碗，卻發現茶已經涼透了。
他放下碗，抬頭望向金府的方向，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一個偷兒，一封信，攪得長安府衙和錦衣衛如臨大敵。
現在再加上一個李尋歡。
今晚的長安城，怕是熱鬧了。
他打了個哈欠，起身往屋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