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今夜，燈火通明。
從大門到內堂，每隔三步便掛著一盞紅綾燈籠，照得整個府邸亮如白晝。
府中家丁護院盡數出動，明里暗裡站了不下百人。
錦衣衛南鎮撫司的人更是早早就到了，由裴綸親自領著二十名帶刀校尉，將內堂圍了個水泄不通。
金伴花在內堂坐不住，背著手來回踱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寶藍錦袍，腰懸玉佩，頭戴金冠，本應是個意氣風發的壽星公。
可這會兒，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裡不停念叨：「反了天了……一個偷兒……一個偷兒也敢！」
金老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枚鐵膽，發出咔咔的輕響，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波瀾。
只有李尋歡知道，這位老人今晚的淡定，並非強撐。
一個時辰前，兩人在書房曾有過一次密談，至於談了什麼，旁人無從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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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書房出來後，金老爺便再沒多問過一句，只安靜地坐在這裡，像一座經過了風浪的老山。
此時內堂中央，那尊白玉美人靜靜立在沉香木架子上，半尺來高，通體無瑕。
月光透過窗欞落上去，整尊玉像竟泛起一層極淡的柔光，眉眼低垂，衣袂飄飄，當真是巧奪天工。
李尋歡站在內堂東側的一扇花窗下，白衣勝雪，摺扇輕搖，看似閒適，實則將堂中每一處角落都收在眼底。
裴綸就站在他身旁，仍舊是那副莊稼漢似的模樣，袖著手，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薅來的草稈，眼睛半眯著，像在打盹。
但他腰間的繡春刀，刀柄朝外，隨時都能出鞘。
在場還有幾位長安城裡有名有姓的好手。
一位是「鐵掌震九州」杜仲，五十來歲，雙手粗如蒲扇，虎口老繭疊了三層，站在廊下像半截鐵塔。此人功夫走得是剛猛一路，在長安城的鏢行里算得上一把好手，但也僅此而已。
一流武者的巔峰，離宗師的門檻還差著一步。
一位是「金刀斷三山」郝進通，刀未出鞘，已隱隱有風雷之聲。
年齡與杜仲相仿，但修為卻只有二流往上，一流未滿。
還有一位是金家重金請來的劍客，名叫成不憂，據說曾是五嶽劍派的高手。
劍法極快，在年輕一輩里算得翹楚，但論境界，卻比杜仲稍遜半籌，一流後期，未到巔峰。
再加上府衙的捕頭和錦衣衛的校尉，明面上能打的，少說也有三四十號人。
可李尋歡很清楚，這些人加在一起，也留不住一個真正的宗師。
一流武者與宗師之間，差的不只是內力深淺。
一流武者，力到、招到、身到，已是極限。
而宗師之所以為宗師，是在這「三到」之上，多了一層對自身武學的完全掌控。
力隨心轉，意動身隨，舉手投足間，已無破綻可尋。
用陸小鳳的話說，入了宗師第一境極變，才能算真正摸到了「武」的門檻。
裴綸，便是這門檻之內的人，而且已經到了宗師第二境，悟道境。
「諸位。」裴綸吐掉嘴裡的草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賊人既然敢留信，就一定有備而來。但今日在此的，都是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若真敢來，我們便叫他來得了，走不了。」
眾人紛紛應和。
李尋歡沒說話，只是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實在太亮了。
亮得不像話。
子時將近，內堂里安靜下來。
眾人各守其位，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金伴花攥著袖子，額角滲出細汗。
金老爺閉著眼，手裡鐵膽轉得越來越慢。
「來了。」李尋歡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裴綸目光一凜：「哪兒？」
李尋歡沒有回答，他的眼睛仍望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極寬闊的庭院，庭中種著兩排桂花樹，此時正值花期，滿院都是甜絲絲的香氣。月光從花葉間漏下，碎成滿地的銀斑。
一陣風過。
桂花紛紛而落。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一道人影已經出現在了庭院的月門處。
那人來得極快，快得像是從月光里直接走出來的一般。
他穿著一件極寬大的藍綢長衫，風一吹，衣袂獵獵作響，整個人像是踏在風上，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勾出一道修長而從容的剪影。
他沒有蒙面。
一張臉生得極好看，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翹著，像是來赴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約會。
他的右手搖著一把烏木為骨、藍綢為面的摺扇，扇面上繪著幾朵淡金色的鬱金香。
「諸位，久等了。」
聲音清朗溫和，像春風拂過琴弦。
內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金伴花第一個跳起來，指著那人喊道：「楚留香！你……你真敢來！」
楚留香微微欠身，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金公子，昨日是你的生辰，在下本不想驚擾，可這白玉美人實在生得太好，我若不來看一眼，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放屁！」金伴花臉漲得通紅，「來人！給我拿下！」
「鐵掌震九州」杜仲聞聲第一個出手，他雙掌一錯，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朝楚留香撲去，掌風所過之處，青石板上都颳起一陣塵土。
楚留香不閃不避，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杜仲的掌到了他身前半尺，卻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繼續，而是他的手腕，不知何時已被楚留香用扇子輕輕抵住了。
「杜老前輩，你的鐵掌練了四十年，不容易。」楚留香看著他，語氣真誠，「但今晚不是動手的好時候，你家的老夫人，還等著你明天回去吃她親手做的月餅。」
杜仲一愣：「你怎麼知道？」
楚留香笑而不答，只把扇子一翻，輕輕一送。
杜仲那鐵塔般的身子便踉蹌著退了回去，一屁股坐迴廊下的石階上，臉上全是驚疑。
「金刀斷三山」郝進通緊接著出手，刀光一閃，如一道金色的閃電，直劈楚留香左肩。
可他的刀只劈出一半，便再也劈不下去了。
因為楚留香的人已經不在原地。
郝進通瞳孔猛縮，刀勢未收，後頸便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渾身一個激靈，手中金刀險些脫手。
「郝大俠，你的刀法剛猛有餘，靈巧不足。」楚留香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近得像是貼著耳朵，「若再年輕二十歲，你這一刀我便不敢小覷了。」
郝進通轉身要再砍，卻見楚留香已經站在了三丈之外，摺扇輕搖，笑容不變。
「成不憂，曾經華山劍宗的高徒。」楚留香看向第三個準備出手的人，輕輕搖頭，「你的劍很快，但你今晚不必拔劍，因為你若出劍，輸的人一定是你。」
那成不憂臉色鐵青，手按在劍柄上，卻遲遲沒有拔出來。
因為楚留香的目光，已然令他膽寒。
只一個照面，三位好手盡數被制，而楚留香從頭到尾，腳下一步未亂，衣上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