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非常的簡單，因為這就是宗師與一流武者的差距。
沒有驚天動地的內力碰撞，也沒有眼花繚亂的招式比拼。
楚留香只是站在那裡，用最輕巧、最省力的方式，便將二人的攻勢土崩瓦解，同時也讓這第三人，連出手的膽子都丟了。
不是他們太弱，而是他們的「力」與「招」在楚留香眼中，破綻百出。
這就是入了宗師的可怕之處，即便楚留香還只是宗師一境，但到了這個境界，對內力的掌控細緻入微，對時機的把握精準到毫釐。
他不用比他們更快，也不用比他們更強，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用出正確的招式就可以了。
「裴大人。」楚留香終於看向裴綸，依舊笑得溫文，「錦衣衛的兄弟，今晚辛苦了，改日我請你們喝紹興的女兒紅。」
裴綸盯著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就是楚留香？」
「正是。」
「你可知道，今晚這裡，有三十七名好手在等你。」
「三十七名。」楚留香點點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數，比我預想的少了一點，不過也可以理解，畢竟明日還要巡街辦案，都來盯著我一個偷兒，怪累的。」
他說著，忽然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藍色的影子便已掠過眾人頭頂，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花瓣，輕盈得沒有半點聲音。
下一刻，楚留香已經站在了那尊白玉美人的旁邊。
他偏著頭，細細地打量著那尊玉像，眼中滿是真誠的欣賞。
「極盡妍態，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伸出手，輕輕將那尊半尺高的白玉美人拿了起來，轉身，朝內堂門口走去。
「攔住他！」裴綸一聲暴喝，同時繡春刀終於出鞘。
刀光如匹練，直取楚留香後背。
楚留香頭也不回，只將手中摺扇向後輕輕一揮。
「鐺！」
一聲脆響。
楚留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僵。
他握住摺扇的右手虎口，竟在方才那一擊之下微微發麻，一股極沉極猛的刀意順著扇骨鑽入掌心，直衝手腕，逼得他整條右臂都不由自主地繃緊。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裴綸一眼。
裴綸站在那裡，刀已出鞘，整個人身上的氣勢與方才判若兩人。
那身灰撲撲的莊稼漢衣裳下，湧出一股極鋒銳、極霸烈的氣息，像一柄蒙塵多年的寶刀，終於見了天日。
「宗師二境。」楚留香瞳孔微縮，「錦衣衛里，果然藏龍臥虎。」
「少廢話。」裴綸刀尖一抖，挽了個極樸素的刀花，「東西留下。」
楚留香沒有答話。
他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的刀意沉重如山，刀出無悔，這樣的刀，我今晚接不住。」他的聲音依舊從容，但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不過幸好，我的輕功還算不錯，所以我也從來不強求自己非要接住什麼。」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整個人如煙般飄起，朝堂外掠去。
「想跑？」裴綸一步踏出，刀隨身走，竟是後發先至，直追楚留香後心。
兩人一前一後，如兩道影子般在庭院中交錯。
楚留香身形飄忽，腳下不停地在桂花樹、假山石、廊柱之間借力，整個人輕得像是被月光托著走。
可裴綸的刀卻卻始終離他不到三尺，刀風所過之處，桂花瓣紛紛粉碎，連青石板都裂開一道道細紋。
「這楚留香的輕功，當真是天下一絕。」李尋歡不知何時已走到廊下，摺扇輕搖，目光追著那兩道影子，「但他還是小瞧了裴綸。」
果然，裴綸的刀越揮越快，刀意也越來越沉。
楚留香的臉色終於不再從容，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變向，都甩不開身後這柄刀。
這人用的不是招式，而是「意」，他的刀意已經鎖死了楚留香所有的退路，逼得楚留香只能往前逃，不能往左右閃。
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十招，楚留香就會被逼到牆角。
「裴大人！」楚留香忽然開口，聲音里竟帶了幾分苦笑，「你追得這麼緊，我若是累死了，這白玉美人可就到不了下家了！」
裴綸冷聲道：「你死了，東西自然留下。」
「裴大人，你這話可就傷人了。」楚留香嘴上說著，身形卻忽然往左一折，整個人貼著牆壁直直拔起，像一隻藍鳥般掠上了金家的高牆。
裴綸刀勢已盡，追之不及，只差半尺，刀尖擦著楚留香的衣擺劈在牆垛上，濺起一串火星。
楚留香站在牆頭，俯身朝裴綸拱了拱手，額角已見細汗。
「錦衣衛南鎮撫司，果然名不虛傳，今晚這一刀，楚留香記住了，改日我請你喝酒。」
說罷，他再不多留，藍影一閃，沒入牆外的夜色之中。
裴綸收刀入鞘，臉色鐵青，卻沒有再追。
他知道追不上。
這人實在太快，若不是他傾盡全力用刀意鎖死了楚留香的退路，今晚說不定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李兄，你怎麼不出手？」裴綸轉身走回內堂，看向李尋歡。
李尋歡搖了搖頭：「我攔不住他。」
「你可是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小李飛刀。」李尋歡輕輕嘆了口氣，「他的輕功太高，我若出刀，就必須全神貫注，凝聚全身的精氣神，這刀若是出去，他必死無疑。可他楚留香說破天也就是個偷兒，從來都沒傷過人命，我和他也沒有死仇，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要人性命呢。」
裴綸一愣。
金伴花衝到院子裡，衝著楚留香消失的方向破口大罵，又回頭去問金老爺怎麼辦。
金老爺只擺了擺手，臉上看不出半點焦急。
「罷了，罷了。」老人慢慢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辛苦，今晚的事，就到此為止吧。那東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值得大家再費神。」
裴綸皺眉：「金老爺，此事可不只是您一家之事，楚留香在錦衣衛面前大搖大擺地走了，這案子若辦不下來，我回去怎麼交代？」
「裴大人放心。」李尋歡忽然開口，摺扇指向金府北牆外的那片夜空，「有些事情，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裴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什麼也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