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尋歡施施然推開了龍嘯雲家的院門。
他這次沒帶摺扇，穿了一身月白長衫，步子邁得穩當，臉上還帶著點宿夜未散的倦色。
龍嘯雲剛吃完早飯，正癱在躺椅里消食，半睜著眼瞧他進門，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
「昨晚沒睡好？」
「那倒不是。」李尋歡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灌了半杯下去，「昨晚金府那出戲，唱得有點晚，我回到家三更都過了，覺沒夠睡。」
龍嘯雲樂了：「你不是只去看戲的嗎？怎麼看到那麼晚？」
李尋歡苦笑一聲，把昨晚金府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楚留香如何踏月而來，藍衣飄飄，一張臉生得比女人還好看；如何三招兩式退了杜仲和郝進通，一個照面便叫成不憂連劍都不敢拔；最後如何在裴綸的繡春刀下全身而退。
龍嘯雲聽得入神，尤其聽到楚留香和裴綸交手那段，連手裡的蒲扇都忘了搖。
「裴綸可是宗師二境，帶著二十個手下，去抓一個宗師一境的偷兒，居然都沒留住他。」龍嘯雲嘖嘖道，「這楚留香的輕功，真就這麼邪乎？」
「比傳聞還邪乎。」李尋歡道，「裴綸的刀意已經鎖死了他所有退路，換做旁人，早被劈成兩半了。可楚留香那身法，真像踏在月光上，輕得沒有半點重量。裴綸的刀再快，也總差那麼一線。我學了凌波微步後，覺得自己的輕功已經不錯了，可和楚留香比，還是差了一截。」
「那你沒出刀？」
「沒出。」李尋歡搖頭，「他的身形太快，要出飛刀，就必須用盡心神，出盡全力，所以我要是在那種情況下出手，楚留香必死。可我和他又沒死仇，為了一尊死物取人性命，不值。」
龍嘯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這麼想，說明長進了。」
李尋歡笑了笑：「大哥教得好。」
「少拍馬屁。」龍嘯雲白了他一眼，「說說吧，東西被偷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金家那邊可還等著你給個說法呢。」
李尋歡放下茶杯，神色認真起來。
「大哥，昨晚我去金府之前，先去找了一趟鷹眼老七。」
「十二連環塢總瓢把子鷹眼老七？他現在在京城？」
「對。」李尋歡道，「陸兄走之前跟我說過，鷹眼老七是他多年好友，為人仗義，手底下能人異士也多。我昨日想起來，他手下有個叫灰三的兄弟，武功不高，但有個極特殊的本事，他善養鼠，通鼠語。」
「通鼠語？」龍嘯雲微微坐直了身子，「能跟老鼠說話？」
「沒那麼玄乎。」李尋歡笑道，「灰三從小跟老鼠打交道，能模仿好幾種鼠類的叫聲，也大致能分辨出老鼠活動時留下的細微痕跡。最關鍵的是，他調過一種藥水，無色無味，人聞不出來，但只要沾上那麼一點，所過之處，方圓十丈內的老鼠便都能察覺。」
龍嘯雲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把這藥水抹到了白玉美人上？」
「正是。」李尋歡道，「只要楚留香帶著那尊白玉美人，無論他走到哪兒，只要那地方有老鼠，灰三就能憑老鼠的反應，判斷出他大致的落腳範圍。」
「這法子倒是比獵犬還靈。」龍嘯雲道，「獵犬目標太大，容易驚動人。老鼠到處都是，楚留香再機警，也不會去防牆根底下的一隻耗子。」
「不止如此，昨晚我一直在一旁觀戰。」李尋歡道，「楚留香在和裴綸爭鬥的時候，衣服有不少地方都碰到了白玉美人，所以他被老鼠發現的概率又會大大增加。」
龍嘯雲「哦」了一聲，已經猜到了他後面的打算。
「所以你是故意讓楚留香把東西偷走的。」
「正是。」李尋歡道，「我提前跟金伯父打了招呼，與其硬攔，不如放長線。楚留香若只是自己把玩那尊玉像，過幾天風頭過了，通過灰三順藤摸瓜找到白玉美人，取回來便是。可如果楚留香身後還有人，或者他半路把東西轉交給了誰，那這條線也能牽出來。」
「金老爺答應了？」
「金伯父是個通透的人。」李尋歡道，「他說一件死物，丟了也就丟了。但若這背後真藏著別的名堂，那金家就不能只當個苦主。所以他昨晚才那麼淡定，由著楚留香把東西帶走。」
龍嘯雲點點頭：「怪不得你這麼淡定，那裴綸知道嗎？」
「裴綸不知內情。」李尋歡道，「我只跟他說我會從旁協助，沒把灰三和藥水的事告訴他。錦衣衛辦案有他們的章法，我若都說了，他們反而不自在。」
「這倒也是。」龍嘯雲道，「那現在灰三追到哪兒了？」
李尋歡搖頭：「還沒消息，不過鷹眼老七的人說，昨晚楚留香離開之後，灰三就遠遠地跟了上去，最遲今晚就該有回音。」
「那就好。」龍嘯雲點點頭，「不過萬事都有萬一，楚留香這種人，江湖經驗極豐，第六感也遠比常人敏銳。萬一他察覺到不對，故意帶著那個灰三繞圈子，你這線可就不好收了。」
「我也有這個顧慮。」李尋歡道，「所以鷹眼老七讓灰三不要跟太近，遠遠察探即可，只要大方向不錯，後面的事就好辦。」
「那如果楚留香出了城呢？」
「出了城也不怕。」李尋歡道，「城外鼠類更多，只要他不出海，就逃不出灰三的鼠群。」
「他一個偷兒，偷了東西不趕緊找個地方銷贓變現，出海乾什麼。」龍嘯雲擺擺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李尋歡也笑了：「我也是這麼想。」
兩人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短衣漢子推門進來，三十來歲，黑臉膛，兩條眉毛又粗又短，肩頭繡著一隻銀線飛鷹，正是十二連環塢的人。
「李二爺！總瓢把子讓我來傳話，灰三回來了，已經帶回了楚留香的消息，總瓢把子讓您趕緊過去一趟！」
李尋歡騰地站起身：「在哪兒？」
「東城，白樺胡同。」
李尋歡點頭，朝龍嘯雲道：「大哥，我先去一趟。」
龍嘯雲還沒應聲，院門又響。
一個身穿錦衣衛制式軍裝的年輕小旗官站在門外，喘著氣，沖李尋歡一抱拳。
「李探花，太子殿下召見，請您即刻入宮。」
李尋歡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頭看了龍嘯雲一眼。
龍嘯雲半躺在椅子裡，看不出什麼表情，只衝他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龍嘯雲說，「別讓太子久等。」
李尋歡深吸一口氣，朝那錦衣衛校尉道：「勞煩帶路。」
說罷，他回頭又看了看十二連環塢來的那漢子。
「你去告訴鷹眼老七，讓他的人先盯著，我出宮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