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薛冰上午就找人帶話,說黃蓉研發了兩款新點心,冰記忙得很,就連家裡的丫鬟都被喊去幫忙了,午飯讓他自己解決。
所以李尋歡來的時候,龍嘯雲正蹲在廚房裡,苦哈哈地給自己下面吃。
李尋歡進門之後,龍嘯雲觀察了一下他的臉上,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那種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裝了一肚子話沒處倒的模樣。
「吃了沒?」龍嘯雲問。
「沒。」李尋歡搖頭。
「等著,我再給你下一碗。」
片刻後,兩碗清湯麵端上石桌,上頭各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嫩綠的蔥花。
兩人相對而坐,誰也沒說話,各自先埋頭吃了幾口。
龍嘯雲把嘴裡的面咽下去,先是感嘆了一下自己的手藝,和人家黃蓉差了十萬八千里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太子找你,是為了白玉美人的案子?」
「是,也不是。」李尋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太子找我去,表面上問的是昨晚金府發生的事,可說到後頭,他才把真正的意思露出來。」
「什麼意思?」
「太子跟我說,楚留香這個人有點意思,他想攥在手裡。」
龍嘯雲端碗的手微微一頓。
李尋歡繼續道:「大哥你也知道,繡花大盜金九齡,背後牽的是大宋六扇門。極樂樓假銀票,不僅和六扇門有關係,還扯出了大宋的江南織造局。這兩件事看著是江湖人犯案,可樁樁件件都跟朝堂脫不了干係,錦衣衛一路追下去,甚至查到了北邊草原諸部的一些暗線。」
「所以呢?」
「所以太子不想再像上回那樣,動輒調兩百錦衣衛圍一條街。這樣雖然也能辦事,但是動靜太大了。而且動用官面上的力量,一來容易打草驚蛇,二來無論是普通的官衙還是錦衣衛,都要逐級上報走流程,既被動,又容易錯失良機。」
把碗裡的面都劃拉乾淨後,李尋歡繼續:「他說,江湖上的事,就該讓江湖人去辦。等查到了朝堂上的勾當,朝廷再出面收網。這樣既省力,也留了餘地。」
龍嘯雲緩緩點頭:「這話沒毛病,而且我相信他早就開始布局了,甚至陸小鳳就是他的人。」
「大哥猜得不錯。」李尋歡道,「陸兄算一個,花兄算一個,但太子能用的江湖人還是太少了,不然也不會打楚留香的注意。」
「果然,陸小鳳去江南,不是躲風頭。」龍嘯雲忽然笑了一下,「我當初就猜他是太子安排去的,江南織造局這線索必須有人去追。陸小鳳輕功好,人面廣,是最合適的人選。」
「對,太子親口說承認。」李尋歡道,「陸兄這趟去江南,查的就是那白底黑紋袍服的料子,只是對外只能裝作回江南避風頭,免得引人注意。」
「那太子找你什麼事?」龍嘯雲看向他。
李尋歡苦笑了一聲:「太子的意思,白玉美人這案子,就是送上門來的好機會。楚留香此人,輕功卓絕,連裴綸都留不住他。此等人物,若只當個偷兒,實在可惜。太子想趁這個機會,把他收為己用。」
龍嘯雲沒說話,端起碗喝了口麵湯。
「大哥,你不意外?」李尋歡問。
「有什麼可意外的。」龍嘯雲放下碗,「楚留香這種人,本事大,名頭響,人又不壞。太子看上了,說明他眼睛不瞎。只是這收為己用說得好聽,做起來可不容易。楚留香那性子,最受不得旁人擺布。你越是要挾他,他越不買帳。太子若是想用強,怕是成功機會不大。」
「我也跟太子說了。」李尋歡道,「我說楚留香此人,吃軟不吃硬,太子若真想用他,不能拿案子壓他,得讓他心甘情願。」
「太子怎麼說?」
「太子笑了。」李尋歡道,「他說,他也沒打算用強,只是想先讓我摸清楚留香的落腳處,然後找機會見上一面,至於後面的事,他說他自有辦法。」
龍嘯雲「嗤」了一聲:「當太子的,都愛說這句話。『我自有辦法』,聽著就讓人覺得沒底。」
李尋歡也笑了:「大哥若是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去見見鷹眼老七?灰三那邊已經有消息了。」
龍嘯雲想了想,搖了搖頭:「這事,你跟鷹眼老七去辦吧,我一個賣奶茶的,天天跟著你們這些大人物東奔西跑,像什麼話。」
「大哥,你可不是賣奶茶的。」
「那我也不去。」龍嘯雲道,「就楚留香這點事,你現在有灰三,有鷹眼老七,還有裴綸在暗處盯著,不缺我一個。要是你們真拿不下,再來喊我。」
李尋歡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強求,只道:「那大哥,我先去白樺胡同見鷹眼老七,有什麼消息,再回來跟你說。」
「去吧。」龍嘯雲擺了擺手,「順便問問灰三,楚留香這幾日都去了哪些地方。他那個人,最危險的不是輕功,是腦子。別看他昨夜被裴綸追得滿院子跑,那是他不想拼命。真要打起來,就憑他那一身輕功,想走隨時能走,你們想盯住他,得多留幾個心眼。」
李尋歡鄭重點頭,起身告辭。
龍嘯雲在他離開之前,本想喊住他,提醒他一句,太子的這趟差事,可不只是為了收服楚留香,更是想連帶著把李尋歡一起收入囊中。
但龍嘯雲忽然意識到,以他二弟能考中探花的智商而言,必然早已想到了,甚至已經做好決定了。
畢竟他們老李家和老朱家關係匪淺,而且這個太子好像對李尋歡也頗為照顧,這對李尋歡而言,既是枷鎖,也是機遇。
那麼他這個做大哥的,應該做的不是替他下決定,而是在他做出決定之後,幫他走得更穩。
想完這些後,龍嘯雲一個人把剩下的面吃完,又洗了碗,坐回躺椅里曬太陽。
日頭暖洋洋的,曬得他渾身發懶。
楚留香、白玉美人、太子、陸小鳳、江南織造局。
這條線現在越拉越長,已經快要從他這小院的門縫裡滲進來了。
「我就想安安穩穩地躺平。」龍嘯雲閉著眼,自言自語,「怎麼就越來越像李尋歡、陸小鳳、甚至太子的外聘軍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