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聞言不再推脫，緩緩地伸出右手，攤開掌心。
他沒用符紙，也沒掐訣，只默默催動體內靈氣。
一縷極細的白光自掌心升起，如銀蛇般在指間遊走，發出極輕的噼啪聲。
那雷光雖小，卻將整間竹廬都映得雪亮。
宋遠橋手裡的空托盤差點掉在地上。
石雁更是瞪大了眼，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
木道人倒是沉得住氣，只是那雙向來淡泊的老眼裡，也閃過一絲極亮的光。
張三丰卻只是眯著眼，看得極為認真。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這雷里有生氣，有殺意，有天地之威，也有你小子的性子，這條路，沒走錯。」
龍嘯雲收了神通，掌心微微發燙，心裡卻是一片澄明。
「你這一手，已經勝過江湖上九成的武夫了。」張三丰道，「可老道我瞧得出來，你這氣，還遠沒到頂。就像一壺水，才燒了三分熱，火候還差得遠。」
龍嘯雲心中一動，脫口道：「真人如何得知？」
「因為你人不穩。」張三丰道，「你這娃娃，有本事，有腦子，卻總想著往後縮。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的道在哪裡，但你的道，一定不該是縮出來的。娃娃你記住，你的道，不在別處，就在你自己心裡。等你想明白了，那水自然就開了。」
龍嘯雲沉默了。
張三丰這話，字字都敲在他心口上。
這老道明明不懂修仙之法，卻一眼看穿了他最大的問題。
「真人這番話，晚輩記住了。」龍嘯雲鄭重道。
「記住不記住，那是你的事。」張三丰又抓起花生米，嚼得咯嘣響，「老道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能做的，也就是多嘴幾句。」
他說著，忽然轉頭看向李尋歡：「小李，你這位大哥，不簡單，你跟著他，多學著點。」
李尋歡笑道：「真人不說，我也是要跟的。」
「跟就對了。」張三丰道，「你們兩個，年紀輕，路還長。老道我活了一百歲，什麼仇都報了，什麼恨也淡了，當年跟我一起打金人的老兄弟，早死光了。如今就剩我這個老不死的，守著這座山，教幾個不成器的徒弟，日子嘛，也就這麼回事。」
這位老神仙的出身，和小說里可就完全不一樣了，要知道在這個世界，先別說楊過了，連楊康可都還沒出生呢，更別說讓他牽掛一生的郭襄了。
這位老神仙原名張思廉，原本出生在前漢遼東一書香世家，後全家被女真所建的大金騎兵屠戮一空，自己則被一遊方老道所救。
但那老道卻也並非什麼高人，只是傳了他一簡單的道門呼吸法便也撒手人寰。
後來這張思廉做過乞丐，做過酒樓夥計，卻每次都在要生活即將有所改觀的時候，被金國的鐵騎毀於一旦，於是他恨透了女真建立的金國，同樣也恨透了自己的無能，打算習武之後，殺盡韃子。
於是他先是去拜師少林，結果少林只是讓他打雜，打水、燒飯、洗衣、掃地，整整三年，連最基礎的羅漢拳都沒傳授他。
但天才就是天才，他僅僅就是憑藉最基礎的道家呼吸法，依舊練到了道家所講的內景返照，神思如一的境界。
但這也只是境界，換句話說就是他有了加速器，但卻沒有好的內功心法，更沒有武學招式，於是只能在武僧練武的時候去偷學，這一偷就是整五年。
紙始終是藏不住火的，他最終還是被達摩院的首座發現了，一番爭鬥後將張思廉擒住，原本達摩院首座見其武學天賦極好，僅靠偷看就能將內功心法推斷個七七八八，想要收入達摩院。
但他卻發現，這張思廉最根本的心法卻是道家內丹派的思神存一之法，於是懷疑他是道門派來的奸細，直接廢了他的武功便逐出了山門。
張思廉丹田被毀，修為被廢，萬念俱灰，原本想要自殺，卻被一獵戶女所救，然後就是狗血的日久生情，然後獵戶一家在他出門購買東西的時候，再次被金兵所殺。
這次，張思廉痛定思痛，因為自己的呼吸法，便去了道門拜師，但他在少林的遭遇已經被傳開了，一眾道門怕麻煩，再加上他丹田受損，都不願收他。
不過有幾家被其精神所感動，背地裡送了他幾門非本門核心的功法，而他，也憑藉著這幾門功法，開始了漫長的習武及襲殺金兵的生涯。
四五十年的時間，他以道門弟子自居，憑藉遠超常人的天賦，再加上不斷殺金兵造成的影響力，慢慢吸引了一批信眾，並從中收了幾個弟子，原本打算在長白山一代開宗立派，卻遭受了一眾道門大佬的反對。
倒不是道門黨同伐異，而是他張思廉以江湖人的身份和整個女真族組建的朝廷敵對，道門怕引火燒身。於是一眾道門大佬湊在一起，給他準備了無數的道門典籍功法，讓他離金國遠點，去南方開宗立派。
胳膊擰不過大腿，再加上他也確實不太好因自己的仇恨，把整個道門拉下水，於是帶上道門的「嫁妝」，跑到了武當山落地生根，這一呆就是幾十年。
這老道一輩子就談了那一次戀愛，餘下的所有時間，不是在授徒，就是在和異族對抗，直到其功法自成一脈，再加上自己確實年紀大了之後，才開始真正的關心自己的傳承。
「張真人。」龍嘯雲忽然道，「晚輩想問一句，您這一生，可曾後悔過？」
竹廬里靜了一瞬。
木道人輕輕皺了下眉，似覺得龍嘯雲這話問得太唐突。
宋遠橋也微微一怔。
只有李尋歡，目光平靜，他了解自己這個大哥。
張三丰嚼花生的動作停了停。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龍嘯雲，忽然咧嘴一笑。
「後悔？老道我這一輩子，想做的事，都做了，想殺的人，也都殺了。唯有想護的人，沒護住。可你要問我後不後悔……」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霧從竹林里飄過。
「老道我，不悔。」
龍嘯雲沒有再問。
外面，山風穿過竹林，嗚嗚作響。
濃霧翻湧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緩緩甦醒。
張三丰又抓起那半根雞腿，啃了一口。
「這武當山上的霧，從今天起，會越來越大。」他忽然道，「大得能遮住所有人的眼睛。等霧散了，該走的會走，該留的會留。不該來的……」
他嚼著雞肉，含糊地補了最後一句。
「那就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