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下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山間的霧果然比來時更濃了,那知客道人提著盞白紗燈籠走在最前頭,燈光在霧裡暈開一團昏黃,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模糊。
龍嘯雲與李尋歡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客院門口,那知客道人又施了一禮,退了下去。
李尋歡推開門,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主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薛冰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端著個托盤,盤上放著兩碗還冒著熱氣的湯麵。
黃蓉跟在後頭,探頭探腦地朝兩人張望。
「你們可算回來了。」薛冰把面放在石桌上,「蓉兒下的面,再不吃就坨了。」
龍嘯雲接過筷子,聞了聞,笑道:「還是我家冰兒知道疼人,這一路下來,正餓得慌。」
「張真人沒留你們吃飯?」薛冰問。
「呵,他自己啃雞腿,讓我們看。」龍嘯雲道,「看了半天,越看越餓。」
黃蓉「噗嗤」笑出了聲:「張真人這麼有意思嗎?那他怎麼不留你們吃雞腿?」
「真人說,涼雞腿配冷茶,吃了拉肚子。」李尋歡也笑了,「我們年輕人,還是回來吃熱乎的好。」
黃蓉笑得前仰後合,拉著薛冰的手道:「薛姐姐,我還以為張真人是個特別嚴肅的老神仙呢,怎麼跟個老頑童似的?」
「我小時候見他,他就這樣。」薛冰也笑,「那時候他追著要給大伯烤紅薯吃,大伯不讓他烤,他還生氣。」
「後來呢?」黃蓉追問。
「後來他把廚房點著了。」薛冰道,「武當山那年的火燭錢,聽說翻了三倍。」
幾人笑得不行。
龍嘯雲低頭吃麵,熱湯入喉,渾身的涼意都散了幾分。
「對了。」薛冰收斂了笑意,輕聲道,「我們下午在客院裡待著的時候,前山來了好幾撥客人。我聽那些知客道人說,少林、崑崙、崆峒、峨眉的人,都到了。還有不少小門小派,來了幾十號人。前山的客院已經住滿了,武當派的人正往半山腰加鋪位。」
「來的人越多,這山里就越熱鬧。」龍嘯雲把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看向薛冰,「冰兒,明日咱們去見見你大伯。上回在神針山莊,只見了老太太和你三叔,一直沒見著你大伯。這回在武當山上遇見了,我這個做晚輩的,怎麼也該正式拜會一次。」
薛冰點頭:「我也正想和你說呢,大伯剛剛讓人傳話,說讓你明天過去。」
「讓我過去?」龍嘯雲笑了一下,「你大伯不會是想考校考校我吧?」
「那肯定的。」薛冰抿嘴一笑,「你拐跑了他最疼的侄女,他這關總得過。不過大伯那人看著冷,心不壞,你明天放機靈點,別跟他頂嘴就成。」
黃蓉在旁邊舉小手:「我也去!薛前輩可喜歡我做的點心了,明天我多帶些去,保證讓他沒空挑龍大哥的毛病。」
「你這丫頭,淨出些小聰明。」龍嘯雲笑罵,心裡卻是一暖。
第二天一早,黃蓉天不亮就起了身,鑽進廚房忙活了小半個時辰,做出幾樣極精緻的素點,用食盒裝了。
薛冰又備了壺上好的清茶,三人一同往薛衣人住的客院去。
薛衣人住的地方在紫霄宮西側,離龍嘯雲他們的聽松院不過半盞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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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比他們住的那間還要素淨,門口連個道童都沒有,只種著兩棵極老極高的銀杏。
深秋時節,滿地金黃,風一吹,葉片簌簌而落,像鋪了層金毯。
龍嘯雲和薛冰進去時,薛衣人正坐在廊下擦劍。
他今年已經五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但脊背挺直,肩寬腰細,坐在那兒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劍。那劍極長,極細,劍身上泛著一層極淡極冷的青光。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給一位老活計擦拭身體。
「大伯。」薛冰輕輕叫了一聲。
薛衣人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把劍翻了個面,繼續擦。
「龍嘯雲見過薛前輩。」龍嘯雲也抱拳行禮。
薛衣人這才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極冷,極銳,像寒冬臘月里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水。
龍嘯雲只與他對視一瞬,便覺後脊微涼。
「坐。」薛衣人道。
龍嘯雲和薛冰在廊下的蒲團上坐了。
黃蓉把食盒裡的素點一樣樣擺出來,乖巧道:「薛前輩,這是我今早新做的,您嘗嘗合不合口味。」
薛衣人的目光在黃蓉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些點心上,淡淡道:「上回你做的那個茶點不錯。武當山那幾個老小子,為這事在我耳朵邊念叨了好幾天。」
「那等回了長安,我再做給您吃。」黃蓉笑得極甜。
薛衣人沒應聲,只把劍往膝上一橫,終於正眼看向龍嘯雲。
「龍嘯雲。」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像在念一把新劍的劍銘,「你在長安做的事,我聽人說過。你幫陸小鳳破了繡花大盜,又幫花滿樓查了假銀票,這些事,有點意思。」
龍嘯雲連忙道:「前輩過獎,晚輩不過是從旁出了些主意,真正的功勞,是那些跑在前面的人。」
「功勞不功勞的,我不關心。」薛衣人擺了擺手,目光始終釘在龍嘯雲臉上,「我關心的是,你憑的是什麼。」
龍嘯雲微微一頓。
「晚輩不太明白前輩的意思。」
薛衣人沒有馬上解釋,而是慢慢地擦起了劍。
他的動作依舊很慢,很穩,像在打磨一件極脆弱的玉器。
廊下的風穿過銀杏樹,帶起幾片金葉,落在他的肩頭,他沒有去拂。
「你修煉的東西應該和我們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截然不同,所以即便是宗師二境的人看你,只會覺得你武功平平,甚至不像個練家子。可到了我這個境界,看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劍尖輕輕一抖,一片落在劍身上的銀杏葉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半。
「你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東西,像水底下的火,雲層里的雷,埋得很深,但卻並非不著痕跡。你已經見過張真人和木道人了,想必他們都看出來了,可他們不會說破,因為你是客。」
薛冰忍不住道:「大伯,龍大哥他……」
「別插嘴。」薛衣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