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冰咬了咬唇,乖乖閉了嘴,只是悄悄伸手,在龍嘯雲袖子旁輕輕碰了碰。
龍嘯雲心裡卻已經翻了個跟頭。
薛衣人說得很對。
以前天天和李尋歡、陸小鳳、花滿樓這些宗師一境二境的人廝混,他們看不出來,自己就總以為很安全,可到了張三丰面前,一眼就被看穿了。
如今薛衣人又點破了這層窗戶紙。
木道人雖然沒說,但那天看他的眼神,也絕不只是看一個普通後輩。
這武當山上,他早就不是隱形的了。
「前輩教訓得是。」龍嘯雲正色道,「晚輩確實有些機緣,能修些尋常武夫修不了的東西,此番上武當,晚輩原以為藏得住,現在看來,倒是晚輩自大了。」
薛衣人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練的,不是武。」
「不是。」龍嘯雲坦然道,「是道法。」
「道法。」薛衣人重複了一遍,臉上看不出喜怒,「這天下間,道門的人不少,嘴上說是修道,但實質上都是武夫,你所謂的道法,迄今為止,我僅見你一人。你年紀輕輕,體內那股氣卻已經像模像樣,若再給你十年,恐怕連我都要拿不動劍了。」
龍嘯雲忙道:「前輩說笑了,晚輩這點微末本事,哪敢與前輩相提並論。」
龍嘯雲搖頭。
「我心中有執。」薛衣人道,「這執,磨了六十年,越磨越利。劍因執而快,也因執而停。這一步,有的人邁過去了,有的人一生都邁不過去,我便是後者。」
他說到這裡,將劍收入鞘中,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錚」。
「你不同,你的道,沒有執,所以你走得比旁人輕。」薛衣人看向龍嘯雲,「但我提醒你,你身上這股氣,實在太乾淨了,乾淨的東西,就容易藏不住。壽宴之上,你若不想被人盯上,就想辦法藏住。若有人探你,你就往後退,退不了,就往我身邊靠。」
龍嘯雲心中一震。
薛冰也驚訝地看向薛衣人。
她這位大伯,向來不愛管閒事。
今日卻說出了「往我身邊靠」這種話,這已經是極明確的護短了。
「多謝前輩。」龍嘯雲深深一禮。
「用不著謝我。」薛衣人別過臉去,看向院中的銀杏樹,「你若死了,冰兒會傷心,她傷心,我就得給她出氣,出氣就要動劍,我現在,不太想動劍。」
他話說得極淡,可龍嘯雲卻聽得心頭一熱。
黃蓉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從食盒裡又摸出一塊點心,遞到薛衣人面前:「薛前輩,您嘗嘗這個。這個是桂花杏仁酥,我新做的。您放心,龍大哥可厲害了,他不會有事的。」
薛衣人看了黃蓉一眼,竟接了過去。
「你比你薛姐姐會哄人。」他淡淡道。
「那當然。」黃蓉笑得眼睛彎彎,「薛姐姐負責管龍大哥,我負責哄您呀。」
薛衣人怔了一下,嘴角極不明顯地彎了彎,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淡模樣。
「好了。」薛冰見氣氛鬆緩下來,便道,「大伯,明日壽宴,您坐哪兒?咱們若同席,我也好照應些。」
「紫霄宮正殿,東首第二排。」薛衣人道,「你們與我同席,真人已經安排好了。」
龍嘯雲和李尋歡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動。
張真人親自安排座位,把他和薛冰放在薛衣人身邊。
這既是禮遇,也是變相的保護。
老張到底還是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
「既然張真人安排了,那明日我便跟著大伯。」薛冰笑道,「龍大哥,你可得好好表現,別給大伯丟人。」
「我儘量。」龍嘯雲道,「爭取只吃席,不說話。」
從薛衣人處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龍嘯雲和薛冰並肩走在鋪滿銀杏葉的山道上。薛冰挽著他的胳膊,輕聲道:「大伯就是那樣,說話不饒人,可我看得出來,他挺喜歡你的。」
「他那叫喜歡?」龍嘯雲苦笑,「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差不多。」
「你把我們薛家的寶貝都騙走了,他看你肯定不順眼。」薛冰哈哈一笑後解釋,「龍大哥你不用擔心,我大伯一輩子就那個樣子,他能跟你說那麼多話,已經很難得了。以前薛家莊來客人,他最多三句。第一句,坐。第二句,茶。第三句,送客。」
龍嘯雲哈哈一笑:「那我今天豈不是賺了?」
「賺大了。」薛冰也笑。
回到院中後,龍嘯雲沒有急著回屋。他坐在石凳上,仰頭望天。
武當山的夜空被濃霧遮得嚴嚴實實,連月亮都只剩一團模糊的白影。
山風從竹林深處穿過來,帶著一股極清極冷的濕意。
他回想起昨日張三丰那番話,心裡卻越想越深。
「你的道,不在別處,就在你自己心裡。」
這老道沒有修仙之法,卻一眼看穿了他的癥結。
「不縮。」他喃喃道,「說得倒容易,可這破世道,不縮怎麼辦?上去送嗎?」
他說完,自己又笑了。
張三丰一輩子沒縮過。
少林廢了他武功,他就去學道。
道門不要他,他就去殺金兵。
全天下都攔著,他還是一個人把路走了出來。
跟老張一比,自己這點縮頭縮腦的算計,還真是不上檯面。
龍嘯雲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白色的水汽在霧中散開,和夜色融在一起。
「天塌下來,也得先把奶茶喝明白。」他自嘲一笑,起身回屋。
接下來的幾天,他趁著武當山的靈氣充足,每日固定在院中打坐一個時辰。
閒下來就逗逗黃蓉,跟薛冰說說話。
李尋歡有時過來下棋,有時被宋遠橋請去喝茶。
林詩音則被宋遠橋的婦人請去,說些長安城裡的家常。
黃蓉最是閒不住。
封山出不去,她就變著法子研究素菜。
武當山上齋堂供應的都是素食,可她偏偏能用幾樣青菜豆腐,做出十來種花樣。
有一天她甚至用後山摘的野山菌,做了一道「素燒雞」。
龍嘯雲吃了一口,差點以為這丫頭偷偷下山買肉去了。
「怎麼樣?」黃蓉雙手托腮,眼巴巴地看著他。
「這要是讓武當山的道士們知道,怕是要把你扣下來當齋堂大廚。」龍嘯雲道。
黃蓉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壽宴前一日,石雁親自來了聽松院。
他換了一身極正式的紫金道袍,氣度端凝,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道人。
見了龍嘯雲和李尋歡,石雁先施了一禮。
「李探花,龍四爺,明日便是真人百歲壽誕,這是二位的座次牌,明早辰時,紫霄宮正殿開席,二位的位置,在東首第二排,與薛衣人薛大俠同席。」
李尋歡接過牌子,道了謝,又問道:「石掌門,明日可有什麼需要我們兄弟二人做的?」
石雁笑了笑:「李探花有心了,不過明日之事,武當自有安排,二位只消安心入席,該吃吃,該喝喝,若有人敬酒,隨意便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就是有一點,明日壽宴上,若有人問起張五俠,二位不必接話。」
龍嘯雲和李尋歡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石掌門放心。」龍嘯雲道,「我們兄弟就是來吃席的。」
石雁一笑,又朝薛冰拱了拱手,自帶著人去了。
等他走遠,黃蓉從屋裡探出腦袋,小聲道:「龍大哥,明天是不是會有大熱鬧看?」
龍嘯雲拍了她腦門一下:「你小孩子家家的,少打聽,明天給我規規矩矩坐在你薛姐姐旁邊,不許亂跑。」
「知道啦!」黃蓉捂著腦門,吐了吐舌頭。
夜色漸深,紫霄宮方向隱約傳來鐘聲,一聲接著一聲,在霧裡傳得極遠。
龍嘯雲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那一片燈火通明。
明日就是張三丰的百歲壽宴。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