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的鐘聲,是辰時整響起來的。
一聲,兩聲,三聲……鐘聲渾厚而綿長,穿透清晨的山霧,在整座武當山間層層盪開。
群鳥驚起,振翅南飛,大片大片的翅膀掠過紫霄宮的金頂,像給這座百年道宮鋪了一層會動的雲。
龍嘯雲一行,是隨著薛衣人一起進的紫霄宮正殿。
紫霄宮的正殿修得極宏偉,單是那扇正門便有數丈之高,兩根朱漆大柱上盤著五爪金龍,龍首高昂,栩栩如生。
殿內十分開闊,擺滿了整整齊齊的筵席,粗略一看,少說也有兩百桌。
此刻大部分席位都已坐了人,各門各派的服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石雁早早便候在殿前,見薛衣人來了,親自引路,將眾人帶到東首第二排。
那位置極好,既能看清整個大殿,又離主位不遠,與各路武林名宿不過幾步之遙。
「薛大俠,今日便委屈您幾位坐在這裡。」石雁客氣道。
「坐哪兒都一樣。」薛衣人淡淡道,當先落座,大袖一拂,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便橫在了膝上。
龍嘯雲和薛冰在他下手坐下,再旁邊是李尋歡夫婦,黃蓉則挨著薛冰,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興奮得不行。
「大哥,你瞧見沒有?」李尋歡側過身,壓低聲音道,「西首第二排,那群穿黃衣的,是崆峒派的五老,最邊上那個留短髯的,就是唐文亮。」
龍嘯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見西首第二排坐著五個黃衣老者,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外家高手。
其中一人正低聲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目光不時朝主位方向掃去,神色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焦躁。
龍嘯雲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今天這場戲,崆峒派怕是不會只坐著吃素齋。」
「不止崆峒。」李尋歡的目光又朝另一處掃了掃,「東首第五排,那幾個穿灰袍的,是崑崙派的人。再往後,峨眉的靜玄師太也到了,帶著兩個年輕弟子。那邊是北少林的玄慈方丈,他帶了玄難大師和幾位弟子。南少林來的,是空聞方丈和空智大師。」
「嚯,南北少林方丈齊聚,這陣仗不小啊。」龍嘯雲一邊聽,一邊將這些位置和面孔一一記在心裡。
「丐幫呢?」他問。
「沒來。」李尋歡道,「五絕之一的洪七公前輩,向來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副幫主喬峰好像是帶了幾位長老,去了草原諸部做任務,所以丐幫沒派人來。」
龍嘯雲點點頭,繼續問:「那全真呢?咱們上山之前,不是有人說馬鈺也來了嗎?」
李尋歡湊近了一些,低聲說道:「馬道長比我們早上山一天,聽說和木道人私下談了至少兩個時辰,然後當晚就帶著弟子下山了。」
看來,武當和全真私下裡達成了某些交易,以免同為道門,生出齟齬。
如此看來,今日這場壽宴,發生衝突的概率會非常大,張翠山是躲不掉了。
這麼多人,十有八九都是衝著九陰真經來的。
辰時三刻,鐘聲又響。
這一次,鐘聲落下後,殿內逐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後的那道屏風。
木道人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極正式的紫金色道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端凝肅穆,與平日裡那副隨和模樣大不相同。
他身後跟著武當四鳳和除了張翠山以外的六俠,十人皆是一身紫青道袍,手持拂塵,分左右站定。
龍嘯雲還特意看了看六俠中的俞岱岩,劇情魔改之後,他倒是逃過一劫,不知後續的殷梨亭,是否也能像他一樣好運。
「諸位。」木道人朝殿內略一拱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今日是我武當張真人百歲壽誕,承蒙諸位江湖同道不辭辛勞,遠道而來。老道代師兄,先給諸位道一聲謝。」
他說完,轉身朝屏風後微微一禮。
「有請師兄。」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清朗的笑聲。
「請什麼請,又不是皇帝上朝,哪來那麼多規矩。」
話音未落,張三丰已經大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今日的打扮,和昨日在竹廬里一樣。
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舊布鞋,亂蓬蓬的頭髮用木簪別著。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裡多了一根通體烏黑的木杖,杖身極直,頂端雕著一個極簡單的太極圖。
可就是這麼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一出現,整個紫霄宮正殿裡的空氣都仿佛沉了沉。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江湖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幾個離得遠的,甚至下意識地站起了身。
張三丰走到主位前,也不坐那鋪了錦墊的太師椅,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把木杖往身旁一杵。
「都站著幹什麼?坐。」他咧嘴一笑,「今日這壽宴,是請你們來吃酒的,誰要是繃著臉,老道就讓人給他多盛兩碗白飯,讓他吃得撐到走不動道。」
殿內靜了片刻,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隨後滿殿的笑聲便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地涌了起來,連龍嘯雲都忍不住彎了嘴角。
木道人無奈地搖搖頭,吩咐弟子們上菜。
齋是素齋,卻做得極精緻。
十八道菜,十八道湯,道道不同,色香味俱全。
黃蓉只嘗了一口,眼睛便亮了,偷偷對薛冰道:「薛姐姐,這武當山的素齋,也不比我做的差多少嘛。」
薛冰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當人家武當山開宗立派幾十年,就只會練功啊?」
壽宴進行得還算順利。
各門各派輪番上前敬酒,張三丰來者不拒,喝得面不改色。
只是他坐在台階上,旁人敬酒都得彎著腰,模樣實在滑稽。
幾個輩分高的其他門派的掌門想勸他坐太師椅,被他一句「這台階坐著涼快」給堵了回來。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忽然,西首第二排,崆峒派的唐文亮站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遠遠朝張三丰一禮:「張真人,今日是您百歲大壽,晚輩本不該掃興,只是有一件事,不問清楚,這酒實在喝不痛快。」
殿內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文亮身上。
張三丰依舊坐在台階上,手裡轉著酒杯,笑眯眯地道:「有什麼話你說,今日老道過壽,說過的話,許過的願,興許就靈了呢。」
唐文亮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敢問張真人,張翠山張五俠回山多日,為何今日壽宴不見他露面?他到底是武當弟子,還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連自家師父的百歲壽宴都要躲著?」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李尋歡放下筷子,低聲道:「來了。」
龍嘯雲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