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的清晨,和長安城完全不同。
長安的清晨,是從市井的吆喝聲開始的。
賣豆腐的、倒夜香的、趕早集的,一聲接一聲,把人從睡夢裡硬生生拽出來。
可武當山的清晨是靜的,靜得像泡在一汪涼水裡,連鳥叫都慢了半拍。
龍嘯雲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他在床上又賴了片刻,直到山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竹葉和濕土的味道,才慢騰騰地撐起身子。
薛冰還在熟睡,呼吸輕淺,臉頰還殘留著昨夜的一絲淺的紅。
龍嘯雲替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下了地。
院中的石桌上,落了一層淡淡的露珠。
他汲了雙舊布鞋,走到院東角那棵同樣落滿了露珠的老松下,盤膝坐下。
這已經成了他這幾日的習慣。
武當山的靈氣,在清晨時分最為濃郁。
那些靈氣從山石里、泥土中、竹葉間緩緩滲出,像一層看不見的晨霧,將整座山都裹在裡面。
龍嘯雲只需要沉下心神,那些靈氣便順著他的呼吸,從口鼻間、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里,緩緩流入體內。
練氣的吐納之法,和武夫的路子完全不同。
武夫練氣,是從吃下去的食物或者藥材中提煉元氣,然後存于丹田,走經絡,運周天。
可龍嘯雲是直接從天地間吸收靈氣,靈氣入體後,散於周身,浸入血肉、骨骼、臟腑,再以神念引導,在體內形成一股極淡極純的「氣」。
這氣無形無質,在煉精化氣的階段,不駐於任何一處,卻又無處不在。
換句話說,武夫的「容器」是丹田,而龍嘯雲修的,是把整個身體都化成了「容器」。
所謂煉精化氣,並非是將體內的精華轉化成氣,而是用自己的「精力」引天地靈氣入體,以「精」換「氣」,然後用這些氣,一遍遍地洗刷皮肉、筋骨、臟腑,將後天凡胎慢慢淬鍊成能承載靈氣的「道體」。
這過程極慢,極磨人。
龍嘯雲從第一次練氣開始一直到今日,才終於將體內靈氣蓄滿,摸到了煉精化氣的巔峰。
可巔峰之上,還有一道關。
那關不在身體,在神,也就是心。
那何謂鍊氣化神?
氣者,動之本也;神者,靈之源也。
到了這一步,靈氣已經不再是散在周身的「死水」,而開始有了自己的「靈性」。
它們會追逐他的神意,會隨著他的念頭流轉,會在他的識海之中自行運轉。
而龍嘯雲要做的,就是讓這些靈氣與自己的心神相融,將「氣」變成有「神」之物。
簡單來說,煉精化氣,是把自己修成一盞能盛靈氣的燈。
而鍊氣化神,是把這盞燈點亮,讓氣化為光,照見自己的魂。
到了這個階段,就可以修煉所謂的「陰神」了。
但是這個陰神,並不是常人理解的靈魂出竅。
所謂無形無相是為陰,所以陰神就是神識能夠出體,以高緯度的方式查探周圍的一切。
只是這個範圍和修為有關,修為越強,陰神能查探的範圍就越大。
龍嘯雲想突破到這個境界,已經很久了。
他閉目凝神,雙手結印,緩緩吐納。
吸入時,如長鯨吸水,滿山靈氣齊齊湧來,順著七竅、毛孔灌入四肢百骸。
呼出時,如春風化雪,體內的濁氣化作一道極淡的白霧,自口鼻間散出,融進晨風裡。
漸漸地,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不是身體飄了,而是體內那股盤踞已久的靈氣,開始不安分地翻湧。
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四處遊走,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召喚著,齊齊朝著眉心後方涌去。
那裡,是靈台。
是識海的門。
龍嘯雲忽然想起張三丰的話。
「你的道,不在別處,就在你自己心裡。」
他心裡「咯噔」一下,像是一塊大石被撬動了。
那股積壓了許久的靈氣,忽然如決堤之水,朝著靈台洶湧而去。
龍嘯雲身子一顫,只覺眉心處滾燙如焚。
眼前雖是閉著眼的,卻看到了一片極亮極白的光,像一輪太陽在眉心後炸開。
那光越來越盛,越來越近,最後「轟」地一聲,撞在了識海深處那扇門上。
門,裂開了一道縫。
無數靈氣順著那道縫隙湧入。
那感覺奇怪極了,像是一盞被油浸透的燈芯,終於等來了一粒火星。
靈氣流入識海的瞬間,龍嘯雲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下。
不是聲音,不是震動,是神意本身在顫。
他感覺自己的「神」,忽然醒了。
那是一種極難用語言描述的狀態。
以前他用靈氣,像是隔著一層紗去摸東西。
知道靈氣在那兒,也知道該怎麼引導,怎麼施展,可那層紗永遠擋在中間,讓他的感知和靈氣之間,總差著一絲。
而現在,那層紗燃盡了。
靈氣不再是「他物」,而像是從自己神魂里長出來的枝椏。
他以陰神向身外探去,周身三丈左右的事物纖毫畢現。
這個纖毫畢現不是說他的陰神比眼睛的視力更好,而是陰神能「看」見事物的本質。
龍嘯雲用陰神「看」向身旁的老松,他發現自己不但可以清晰的「看」清鱗皴一般的樹皮,可以「鑽進」樹皮,「看」到樹裡面的紋理和年輪。
甚至還能「看」到這棵老松的「呼吸」,也就是它的氣的流動狀態!
龍嘯雲猛地睜開雙眼。
眼中電光一閃而逝。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雷腥味。
胸腔里沉鬱多日的那股滯澀,終於散了個乾淨。
四肢百骸通透舒泰,像是被山泉從頭到腳沖淋了一遍。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把《上清大洞真經》、《玉清原始玄黃九光真經》、《太清元道真經》這三部真經融會貫通的時候,已經可以靠周身的四萬八千毛孔吸收靈氣了。
但即便如此,想要吸收靈氣,還需要打坐,用意念運轉功法。
一旦停止主動運轉功法,靈氣便跟著停止吸收。
可現在突破到鍊氣化神之後,龍嘯雲發現,即便自己站起身來,停止了意念,可靈氣依舊從四面八方聚來,順著毛孔進入他的身體,功法也在自發的運轉!
這就是說,以後在積攢靈氣方面,都不需要可以的打坐修煉了!
「成了。」他輕輕道。
鍊氣化神。
這一關,他終於邁過去了。
「大哥?」
李尋歡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他顯然也是剛起,一襲白衣,頭髮還有些散,手裡端著兩碗粥。
龍嘯雲抬頭看他,笑了一下:「你來得正好,你大哥我終於突破了。」
李尋歡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龍嘯雲一眼。
他雖不懂修仙的門道,但作為宗師二境的高手,他能明顯感覺到,龍嘯雲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場」,比昨日更盛了,而且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一柄劍,終於開了刃。
「恭喜大哥!」李尋歡大喜,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幾步走到近前,「我方才在院外就覺著,這院裡的自起了一陣旋風,還納悶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沒想到是大哥在破境。」
「沒那麼誇張。」龍嘯雲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落葉,「就是推開了一扇門,看見了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什麼東西?」
龍嘯雲想了想,道:「我的神,以前我的神一直昏昏沉沉的,如今總算醒了幾分。」
李尋歡似懂非懂,卻也不多問,只笑道:「那這武當山啊,咱們來對了。」
「來對了。」龍嘯雲點頭,「這裡的靈氣,比長安城濃了何止十倍,若沒有這滿山的靈氣,我這關還不知道要卡到什麼時候。」
「那便多住幾日。」李尋歡道,「我昨日問過宋大俠,他說竹廬那邊已經收拾出來了,大哥可以去和張真人一起論道修行,而且什麼時候想過去都行。」
龍嘯雲心中一動,竹廬後方的靈氣最濃,若能在那裡穩固境界,說不定真能一日千里。
「先吃東西。」龍嘯雲摸摸肚子,「餓死了。」
「蓉兒已經在做了。」李尋歡道,「她說今天要做素鍋貼,我聞著味過來的,結果在院門口就瞧見你在這兒打坐,我還當大哥你早就聞到了,等不及,先起來運功催餓呢。」
龍嘯雲笑罵:「就你會說話,走,去廚房看看那丫頭又搞什麼名堂。」
兩人並肩朝廚房走去。
晨光已經漫過院牆,把滿院的老松照得翠綠髮亮。
黃蓉正在灶前忙活,見她最得意的兩個食客來了,頭也不回地喊:「別進來!馬上好!」
鍋貼滋滋作響,香氣濃郁又清爽。
龍嘯雲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