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做的素鍋貼,底面煎得金黃酥脆。
咬開一口,裡面是剁得極細的香菇、豆腐、筍丁和一點切碎的山菌。
沒有肉,可鮮得人舌頭都要化掉。
龍嘯雲一口氣吃了兩盤,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蓉兒,你這手藝,回了長安還開什麼奶茶鋪子,直接開個素齋館得了。」龍嘯雲道。
「才不要。」黃蓉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道,「冰記的奶茶可是招牌,不能丟。素齋嘛,以後每個月上幾道新菜就行,龍大哥要是喜歡吃,我天天給你做。」
薛冰在一旁笑:「你就寵著他吧。」
「薛姐姐不也寵著嘛。」黃蓉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端著碗筷跑進了廚房。
薛冰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龍嘯云:「你今日去後山?」
「嗯。」龍嘯雲道,「剛破了境,得找個靈氣足的地方穩固一下。竹廬那邊,張真人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我打算午後過去,晚飯前回來。」
薛冰點頭:「那你去吧,宋大俠的夫人約了我、蓉兒和詩音,我們去宋夫人去閒聊一會。」
龍嘯雲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突破之後,他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四肢百骸像是被清水洗過一遍,連五感都比從前更敏銳。
院子裡的風、樹葉的響動、遠處鐘聲里最細微的餘韻,他都能感覺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讓他覺得有趣的,是陰神。
他試了一路。
從聽松院往後山走,經過紫霄宮側面的小徑時,龍嘯雲的陰神無意中掃過路邊的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武當山的山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肉眼看去,只能認出個大概。
可陰神一掃,那些被歲月磨損的筆畫便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識海里,連石匠當年鑿刻時的深淺、筆鋒的走勢,都分毫畢現。
「有意思。」龍嘯雲自言自語。
走到竹廬前時,張三丰又在亭子裡啃雞腿。
是的,還是雞腿。
昨日的壽宴上剩了不少素齋,可這老道不知從哪兒又弄來幾隻雞腿,正坐在石凳上啃得滿嘴油光。見龍嘯雲來了,他也不避諱,只揚了揚手裡的雞腿。
「來一根?」
「不了。」龍嘯雲笑道,「真人,您這百歲壽宴才過了一天,又開始吃葷了?」
「壽宴上吃素是給客人看的,客人走了,老道我憑什麼委屈自己。」張三丰理直氣壯,「再說了,酒肉穿腸過,祖師心中留。真武大帝要是在意這個,他早該降道雷劈我了。」
龍嘯雲笑著搖了搖頭,在石桌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張三丰啃完雞腿,把骨頭往桌上一丟,抹了抹手,忽然正色道:「突破了?」
「真人慧眼。」龍嘯雲也不隱瞞,「今日清晨,剛入鍊氣化神之境。」
「鍊氣化神。」張三丰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你這修煉的門道,老道我不懂,可你身上那股氣的變化,我看得出來。以前是死的,如今是活的。」
他頓了頓,忽然道:「你如今,是不是能放出神覺了?」
龍嘯雲心中微動:「真人,何謂神覺?」
張三丰又摸出一把花生米,一邊剝一邊道:「武夫在進入大宗師之前,練的是體魄、內力、招式、意境。可一旦踏入大宗師,那就不一樣了。」
他把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繼續道:「大宗師之所以為大宗師,一是身與意合,二是神與意合。到了這個境界,武者的神魂也會跟著強盛起來,強到一定程度,就能離體而出,感知身外之物,古往今來的大宗師,都管他叫神覺。」
「那神覺能做什麼?」龍嘯雲繼續問。
「和你剛才的展現差不多。」張三丰道,「能探出體外,感知周圍的氣機變化。能感知到附近有沒有人,是敵是友,氣機強弱,但再往細了看,就看不分明了。」
他說著,忽然朝龍嘯雲面門虛虛一探。
那動作極快,快得龍嘯雲連反應的工夫都沒有。
可就是這一探之下,張三丰的眉頭猛地一挑:「你這修煉之法,有點意思!」
龍嘯雲一驚,不知張三丰探查到了什麼,趕緊詢問。
「老道我睜著眼看你,我看到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形有質的人。」張三丰滿臉的驚奇,「可老道我閉上眼睛,用神覺看你,你就是一個光團!那光非常的柔和,讓人止不住的想要親近。」
龍嘯雲心中一動,控制了自身靈氣的運轉,將氣機隱藏起來:「真人,您在看看?」
張三丰立刻閉眼探查,片刻後立刻睜開眼,然後又閉上,然後又睜開。
反覆了幾次之後,張三丰笑著虛點了他一下:「現在老道無論睜眼閉眼,看到的都是你這個人。你應該是把你身上的修為隱藏了,老道現在感覺到你就是個普通人。你小子,是在拿我試煉,想著以後怎麼在大宗師面前隱藏自己吧?」
龍嘯雲也不否認:「這不是有您這個現成的大宗師在嘛,萬一哪天某個大宗師要追殺我,沒點手段逃跑,我可就再也見不到您老了。」
張三丰哈哈一笑:「小滑頭!」
「對了真人,您是怎麼察覺到我能放出陰神,也就是您說的神覺了呢?」龍嘯雲好奇。
張三丰道:「那是因為你來的時候,老道正好就在練習神覺,你小子是不是用神覺查探了我的石碑?」
見龍嘯點了點頭,張三丰繼續道:「所以當時老道立刻感覺到,我以前立的石碑,在我的神覺範圍內突然消失了!可是他明明上一刻還在!」
張三丰頗具深意的看了一眼龍嘯云:「然後我就發現原來是你小子來了,應該就是你小子用了一種和我的神覺功能相似,但卻更高級的方法,遮蔽了我的神覺。」
「真人見笑了。」龍嘯雲道,「我這陰神才剛入門,還淺得很。」
「淺不淺的,老道我不關心。」張三丰又摸出一把花生米,「不過你既然修出了這玩意兒,有些話老道得提醒你。」
「真人請說。」
「你這個陰神,能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是好事。」張三丰把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可你要記住,能看,不一定該看。有些事,看了就得管,你若還沒準備好管,就別往那兒看。」
龍嘯雲沉默了。
張三丰這話,說得極輕,理卻極重。
「真人說的是。」龍嘯雲道,「我明白。」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真人,大宗師的神覺,能探多遠?」
「看人。」張三丰道,「老道我嘛,能探出百丈開外,當年在金國大營里摸營的時候,就是靠著這手神覺,避開了二十幾隊巡邏兵。你呢?你的陰神能探多遠?」
龍嘯雲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照實說:「剛入門,也就周身幾尺。」
張三丰剛才的話,等於把大宗師的神覺,和他的陰神之間的區別,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檯面上。
大宗師的神覺,是「看表」。範圍雖大,但只能感知氣機強弱、方位遠近,感知不到事物的內在。
而他的陰神,是「看里」。範圍目前還小,但一旦探入,連樹內部的紋理、氣機的波動,都能纖毫畢現。
這兩者,高下立判。
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現在的修為,在大宗師面前如同小兒抱金過鬧事,該藏還得藏。
張三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行了,別在這兒陪老道我啃花生了。」他揮了揮手,「後頭那間竹廬給你備好了,靈氣最足的地方就在那底下,你過去打坐吧,老道我睡個午覺。」
龍嘯雲起身,朝張三丰行了一禮,走了幾步後又轉過身:「真人,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我能用陰神看一下您嗎?」
張三丰一愣,然後瞬間反應了過來:「你個小娃娃還挺懂事,還知道問一問,行,老道沒啥可隱藏的,你隨便看!」
龍嘯雲聽出了張三丰正在點他,人家活了一百歲零一天了,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有所隱藏。
龍嘯雲尷尬一笑,然後放出陰神,朝著張三丰查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