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放出陰神,朝著張三丰緩緩探去。
這是他第一次將陰神用在活人身上。
之前在長安時,他還沒修煉出陰神,只能用靈氣感知周圍有沒有人、氣機強不強。
今日雖突破到了鍊氣化神,有了陰神,但前世經過九義的他,講文明,懂禮貌,知道查探別人是一件非常不禮貌的事情,所以一直忍著。
現在徵求到了同意,他立刻放開陰神,輕輕籠向張三丰。
陰神觸及張三丰的瞬間,龍嘯雲眼前忽然一亮。
那感覺很奇怪。
他明明閉著眼,可陰神所及之處,張三丰的身形卻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識海里。
不是肉眼看的那種「看」,而是一種更深的「看」。
先看到的是外。
張三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衣料上每一根麻線的紋理都纖毫畢現。
粗麻布經緯交錯,間或有幾處磨損得厲害,線頭微微翹起,被漿洗得硬邦邦的。
道袍左袖內側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粗糙,像是隨手縫的,用的線顏色也和衣服不太搭。
龍嘯雲心中暗笑,這位天下第一人,過的日子還真是隨意。
陰神繼續深入。
他「看」到了張三丰的皮膚。
那張臉看上去雖然邋遢,鬍子拉碴,還沾著些許油脂,但卻保養得極好,完全不像一個百歲老人。
皮膚之下,是更密實的肌理。
那肌理如老樹根般盤虬交錯,每一根都透著極強的韌性與彈性。
這具身體,表面上看枯瘦乾癟,可內里卻像一張被反覆錘鍊過的弓,每一寸都在無聲地蓄著勁。
但這只是「表」,龍嘯雲將陰神再深入一層,張三丰體內的景象便如畫卷般在他識海中鋪展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
他先看到了一顆太陽。
張三丰的丹田處,一團極亮、極純、極剛猛的氣凝成了一顆內丹般的核心。
它不大,約莫拳頭粗細,但光芒灼目,熱力驚人。
龍嘯雲的陰神只輕輕觸了一下,便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剛猛之意迎面撲來,如泰山壓頂,如怒濤拍岸。那不是殺意,而是純粹的「勢」。
是一個人用一百年時間,從無數屍山血海里殺出來,在刀鋒劍刃上磨出來的東西。
龍嘯雲的陰神像觸了電一樣縮回來,心口怦怦直跳。
他緩了緩,再次將陰神探入,這次繞開了丹田,去看張三丰的經脈。
那是一條條江河。
經脈在體內蜿蜒流轉,看似平靜,可裡面流淌的內力卻蘊含著洶湧的暗流。
那內力濃稠如汞,沉甸甸地在經脈中行進,每過一個穴道,便激起一陣極細微的震盪。
那震盪的餘波順著經脈絡散開,將沿途的血肉筋骨一遍遍沖刷淬鍊。
更讓龍嘯雲震撼的是,張三丰的經脈不止一條在運轉。
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乃至無數細小的絡脈,全都在同時工作。
它們像一張密布全身的水網,每一條都有自己的節奏,卻又彼此呼應,匯成一個整體。
這就是大宗師的境界。
內力已經不再是「存」在丹田裡的死水,而是活著的、流動的、貫通全身的汪洋。
丹田是太陽,經脈是江河。
太陽提供光熱,江河將這股光熱送往全身每一個角落。
「看夠了?」張三丰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笑意。
龍嘯雲睜開眼,發現張三丰正笑眯眯地看著他,手裡還捏著一顆花生米。
「真人這身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龍嘯雲由衷道。
「深不深,測不測的,也就那麼回事。」張三丰把花生米丟進嘴裡,「老道我這一百年,別的本事沒學會,就學會了一件事,把命攥在自己手裡。你方才看老道的丹田和經脈,應該也看出來了,老道的氣就在這身皮囊里,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龍嘯雲點頭:「真人的丹田,像一顆太陽。」
「對,老道這身功夫,主修一個純陽,根子是丹鼎派的九陽真經,我記得尋歡那個娃娃也練了。」張三丰道,「不過我練的只有一部分,是我來武當之前,丹鼎派的一個前輩給了我幾句總綱的口訣,我後來在九陽神功的基礎上,加上了我的理解,才有了這顆日頭。等哪天日頭不亮了,老道我也就該入土了。」
龍嘯雲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真人,我用陰神查探您,您有什麼感覺嗎?」
張三丰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那我用神覺查探你,你有什麼感覺呢?」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龍嘯雲蘇索片刻後道,「反正就是我的意念告訴我,有人在全方位,無死角地看我,像要把我看光一樣,您呢?」
張三丰一笑:「和你一樣,但我練身體內部的經絡丹田都感受到了。」
方才那一探,他明白了一件事。
大宗師的神覺,和武夫的丹田經脈一樣,都是武學體系的一部分。
只是神覺是「看表」,範圍雖大,但看不到事物的「里」。
而他的陰神是「看里」,範圍小,但能看到「表」和「里」兩層。
畢竟是修仙,這陰神就是比武夫的神覺更勝一籌。
兩種路子,殊途同歸,卻又截然不同。
「行了,別在這兒陪老道我啃花生了。」張三丰揮了揮手,「後頭那間竹廬給你備好了,靈氣最足的地方就在那底下,你過去修煉吧,老道我睡個午覺。」
龍嘯雲起身,朝張三丰行了一禮,轉身往竹廬深處走去。
竹廬後面果然有一間極安靜的小屋,屋裡只有一張矮榻、一個蒲團、一盞油燈。
窗戶正對著後山的崖壁,崖上掛著一道極細的瀑布,水聲潺潺,不絕於耳。
龍嘯雲在蒲團上坐下,閉目凝神。
方才探完張三丰,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大宗師的修為深不可測,但他的陰神能看到的,比張三丰的神覺多得多。
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不能輕易示人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將陰神緩緩放出,貼著地面,沿著竹廬、石階、崖壁一點點探出去。
山石,泥土,樹根,泉水。
那些靈氣在石縫間流動的軌跡,清晰地映在他的識海里。
它們不是均勻分布的,有些地方濃,有些地方淡,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一個極微小的漩渦。
那漩渦的中心,就在竹廬正下方。
龍嘯雲心中一動。
他將陰神往那漩渦處再探深了幾分。
忽然,一道極溫和、極渾厚的氣機從地底深處湧上來,與他的陰神輕輕一觸。
那感覺,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摸到了一盞溫熱的燈。
龍嘯雲睜開眼,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武當山底下,果然有東西。
他查探到的氣機渾厚而綿長,像是一條深埋地下的暗河,從山心深處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這應該就是武當山的靈脈了。
龍嘯雲的陰神順著其中一條支脈往上探,發現那支脈恰好經過竹廬、紫霄宮,一直到前山的山門。整座武當山,就像一棵巨大的樹,而這條靈脈,就是它的根系。
這裡的靈氣雖然比不上小說里的洞天福地,但勝在綿長不絕,猶如山間清泉,日日流淌,年年不竭。
但也正是有了這條靈脈,山上才會靈氣充沛,才能讓張三丰在這山中修成大宗師。
他收回陰神,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張三丰說,他用神覺看自己,是一團光。
那自己用陰神看自己,又會是什麼樣?
龍嘯雲心中一動,再次將陰神從體內放出,然後反向探入自己的身體。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一片光。
鍊氣化神之後,他主修的三清真經、五雷正法和金光咒,已經不需要他主動催著運轉了,而是無時無刻都在自行運作。
與此同時,靈氣則無時無刻地,順著他周身四萬八千個毛孔緩緩滲入體內,像溪水滲入海綿,不急不緩,綿延不絕。
他整個人就像是泡在一池靈泉里,周身都縈繞著一層極淡極柔的光暈。
那光不刺眼,不灼熱,只是溫溫潤潤地亮著,從內到外,從外到內,與天地間的靈氣連成一片。
龍嘯雲的陰神再往裡看。
肌肉。
那是健康的肌肉,不是武夫那種被反覆錘鍊出的剛硬。
紋理自然,色澤紅潤,每一根纖維都充滿了生機。
骨骼。
骨骼潔白而堅韌,骨面上沒有裂紋,沒有暗傷,骨腔中的骨髓飽滿而鮮活。
血管。
血管壁光滑,血液在其中勻速流動,不急不躁,將養分送往全身每一個角落。
內臟。
臟腑的搏動沉穩有力,彼此之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的身體已經達到了完美的狀態,就連以前廢了的丹田,都不知何時完全好了。
而靈氣,正無時無刻不在滋養著這一切。
它們進入體內後,先順著血肉骨骼內臟自然流轉,像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修補著每一處微小的損耗。
怪不得修仙長壽,身體一直處於最佳狀態,又怎麼可能短命?
至於,剩餘的那些靈氣,則緩緩朝著靈台匯聚而去。
龍嘯雲的陰神跟著靈氣往靈台上方探去。
靈台是識海的所在,也是陰神的居所。
他「看」到那些靈氣湧入靈台後,並沒有散去,而是在靈台深處一點一點地凝實、沉澱、積累。
隨著靈台越來越充實,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清明。
那種感覺,像是一盞原本沒有多少油的油燈,被一點點添上油,火苗越來越亮,越來越穩。
龍嘯雲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又深了一層。
回到聽松院時,天已經全黑了。
薛冰在屋內等他,見他進來,抬頭笑道:「回來了?餓不餓?蓉兒給你留了飯。」
「先不急。」龍嘯雲在她身旁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冰兒,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我今日突破了鍊氣化神,修出了一種叫『陰神』的東西。」龍嘯雲認真道,「就像……一種能離體探查周圍的神識。方才我用它探查了張真人,想看看這陰神到底能看到什麼。如今我想探查一下你,看看普通宗師和大宗師的區別,你若不願意,我絕不勉強。」
薛冰放下手中的帕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什麼時候學會這麼客氣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龍嘯雲的手指,「我是你的未婚妻,也就是未來的妻子,你來看便是,有什麼好問的?」
龍嘯雲心中微暖,點了點頭,放出陰神,緩緩朝薛冰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