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神觸及薛冰的瞬間,龍嘯雲眼前忽然一亮。
先看到的是外。
薛冰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薄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綢,經緯細密,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袖口和領緣繡著幾枝銀線梅花,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一看這就是薛老太太親自繡的,神針的稱呼,果真名不虛傳。
她剛沐浴過不久,發間的水汽未乾,幾縷碎發貼在雪白的頸側。
肌理細膩,紋理如細瓷般勻淨,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暖光。
可能是因為常年習武的緣故,她肩背和手臂的線條極為緊實,但又不失女子的柔潤,像一張拉滿了卻未發力的弓。
陰神再深入,他「看」到了薛冰的丹田。
一顆拇指大小的冰珠靜靜懸在丹田正中,通體晶瑩剔透,像一滴結了冰的露水。
它不大,光芒也不刺眼,清冽冽地在丹田裡緩緩旋轉。
那冰珠雖小,卻凝得極實,內里蘊著薛冰多年苦修的精純內力。
龍嘯雲想起張三丰。
那位大宗師的丹田像一顆太陽,拳頭大小,光芒灼目,熱力驚人。
龍嘯雲的陰神只輕輕觸了一下,便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剛猛之意迎面撲來。
可薛冰的丹田,是一顆冰珠。
安靜,沉凝,不露鋒芒。
陰神散開,他看到了薛冰的經脈。
那經脈比常人寬闊得多,內壁光滑如玉,像一條條精工雕琢的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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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力如溪流般沿著經脈緩緩流淌,不急不躁,所過之處,帶著一種極輕柔的韻律。
那內力是淡銀色的,像月光落在寒潭上,清冷、沉靜、綿長。
張三丰的經脈里,內力濃稠如汞,行經走脈時激起陣陣震盪,如怒濤拍岸,像一條條奔騰的大江。
薛冰的經脈里,內力如溪水,無聲無息,卻綿綿不絕。
兩種路子,截然不同。
龍嘯雲的陰神再往上,越過了丹田,越過了膻中,觸及了薛冰的臟腑。
龍嘯雲的陰神從薛冰體內緩緩撤回,睜開雙眼。
「看完了?」薛冰問。
龍嘯雲點頭。
「你身上一點毛病都沒有。」他認真道,「經脈通暢,丹田凝實,內力純粹,臟腑調和。明玉功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功,根基打得極穩,走的是極正的路子。」
薛冰聽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好奇:「那你看了那麼久,都看出什麼來了?」
龍嘯雲沉吟片刻,道:「看出你和張真人的區別。」
「什麼區別?」
「張真人像一顆太陽,光芒萬丈,熱力驚人,渾身上下都是剛猛無儔的純陽之氣。他修煉的勢,是以百年光陰磨出一身驚天動地的勢。」
薛冰聽得入神。
「你像一輪月亮。」龍嘯雲看著她,「清冷、沉靜、綿長,你的內力不會在經脈里橫衝直撞,而是像冬夜裡無聲的落雪,一層一層地覆上去,安安靜靜,卻綿綿不絕。」
薛冰怔了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亮……」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龍大哥,你誇人倒挺別致。」
龍嘯雲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他道,「我聽說明玉功是繡玉谷移花宮的絕學啊,為什麼你和奶奶也會這門功夫?」
薛冰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啊?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嗎?」見龍嘯雲搖了搖頭,她繼續道,「奶奶年輕的時候是移花宮的弟子,更是移花宮上一代宮主的師姐。論輩分,現任移花宮宮主邀月師叔和憐星師叔,都得叫奶奶一聲師伯。」
龍嘯雲一怔:「還有這層關係?」
「是啊。」薛冰點頭,「奶奶和上一代宮主情同姐妹,後來嫁給我爺爺之後就離開了移花宮,但明玉功她一直沒放下,早就已經是宗師三境了。因為明玉功只適合女子修煉,所以整個薛家,奶奶只傳給了我。」
龍嘯雲若有所思:「那這麼說,你和移花宮,也算淵源頗深了。」
「算是吧。」薛冰道,「不過奶奶離開移花宮之後,就很少跟那邊來往了。只是逢年過節,移花宮會派人送些東西來,奶奶也會回些禮。我小時候見過邀月師叔一面,那時候她也就十幾歲,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但長得極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邀月。」龍嘯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我聽說她武功極高,是年輕一輩里最頂尖的。」
「何止是高。」薛冰道,「奶奶說,邀月師叔的天賦比上一代宮主還強,九層的明玉功,她前兩年就已經練到了第八重,到了宗師的第三境通神境,極有希望成為江湖上最年輕的大宗師,只是她內心有缺陷,如果無法彌補這個缺陷,很難突破到大宗師。」
龍嘯雲點了點頭,他之前聽李尋歡提過一嘴邀月,知道現在的邀月還沒遇到江楓,所以這個心裡缺陷,大概率應該是她把憐星弄殘疾的愧疚。
「那憐星呢?」他又問。
「憐星師叔比邀約師叔小几歲,性子也溫和些。」薛冰道,「奶奶說,她小時候常被邀月師叔管著,什麼都聽姐姐的。後來長大了,兩人還是那樣,一個在前頭拿主意,一個在後頭跟著。不過奶奶也說了,憐星其實比她姐姐聰明,只是從來不爭。」
龍嘯雲點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兩個名字。
「怎麼,你對移花宮感興趣?」薛冰偏頭看他。
「好奇而已。」龍嘯雲道,「畢竟是奶奶的師門,總得多了解了解。
薛冰也沒多想,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薛冰忽然問:「龍大哥,咱們什麼時候回長安?」
龍嘯雲想了想,道:「再住幾天吧,武當山的靈氣非常充足,我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境界穩固一下。你也正好多陪陪薛前輩,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高興。」
薛冰點頭:「大伯昨天還念叨,說我這回比上回懂事了,知道主動來看他了。我聽著,倒好像我以前多不孝順似的。」
「他那是嘴硬。」龍嘯雲笑道,「我瞧他那個樣子,巴不得你天天去看他。」
薛冰抿嘴一笑:「那你呢?你天天去後山,把我一個人丟在客院裡,就不怕我悶?」
「你不是有蓉兒陪著嗎?」龍嘯雲道,「再說了,宋夫人不是還約了你和詩音過去說話?我看你這兩天比我還忙。」
薛冰哼了一聲,隨即又笑了:「行吧,那就再住幾天,鋪子裡雖然有人在管,可我還是不太放心。」
「那就說定了。」龍嘯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最多三五天,咱們就下山回家。」
薛冰「嗯」了一聲,依偎在龍嘯雲的懷裡。
此時院中月色正好,滿院的老松在夜風裡輕輕搖動,松針上的露水映著月光,像灑了滿地碎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