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龍嘯雲心血來潮,派人通知過薛冰之後,直接在竹廬修行了一天一夜。
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從竹廬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道極窄的金線。
他吐出一口濁氣,那氣里隱約帶著一絲雷腥味,比昨日更淡了幾分。
鍊氣化神的境界,算是暫時穩住了。
體內靈氣不再像剛破境時那般翻湧不定,而是以一種極緩慢、極沉著的速度,在四肢百骸間循環往復。
陰神能探的範圍也漸漸擴展到了六丈開外,雖然離張三丰的百丈還有天壤之別,但至少能「看」清周圍這一小片天地了。
他起身推開門。
晨霧還沒散盡,竹廬外的石階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龍嘯雲低頭看了看,水汽里混著幾片極細的落葉,是紫竹的葉片,狹長而捲曲,像是被夜風吹落,又被露水粘在了石階上。
他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石階盡頭,紫竹林的邊緣,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穿著武當弟子的青布道袍,但身形比尋常道士寬闊許多,肩背挺直如松,面容清瘦而剛毅,頷下蓄著短須,三十來歲的年紀。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長了三十年的老松,不張揚,但自有一股沉凝的氣度。
他身旁站著一個婦人,一身素淨的淡藍布裙,髮髻簡單地挽著,不施脂粉,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明艷。
那明艷不是嬌媚,而是一種骨子裡的鋒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露刃,但你知道它隨時能出鞘。
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道袍,袖口卷了好幾道才露出小手,正仰著臉打量龍嘯雲,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正是張翠山一家三口。
那中年道人上前一步,拱手一禮,聲音沉穩而誠懇:「龍四爺,張翠山攜賤內殷素素、犬子無忌,特來拜謝。」
說罷,他撩袍便要下跪。
龍嘯雲一步搶上前,雙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張五俠,你這是做什麼?」龍嘯雲道,「武當山上,你是主,我是客,哪有主人給客人下跪的道理。」
張翠山被他托住,也不再強求,只深深一揖,直起身時,眼眶微微泛紅。
「龍四爺,壽宴那日,若非龍四爺籌劃……」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翠山這條命,素素的命,無忌的命,怕是都交代了。」
殷素素在一旁也微微福了一禮。
她沒說話,但那雙眼睛在龍嘯雲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稱量什麼。
龍嘯雲笑了笑,擺了擺手。
「張五俠言重了,我就是出了個主意,跑腿的是二弟,傳話的是冰兒,真正唱戲的是張五俠自己。那一口血吐得可太真了,連我差點都信了。」
張翠山一怔,隨即苦笑:「在場那麼多的三境宗師,要是不真正摧斷心脈,怕是有人立刻就能察覺,那樣的話,丟的是整個武當的臉,我不敢不盡力啊。」
「張五俠,你是這個!」龍嘯雲對他先是豎起大拇指,然後緊接著低頭看了看,那個一直仰著臉看他的小男孩。
張無忌見他看過來,也不怕生,反而往前邁了半步,仰頭道:「你就是龍伯伯?我爹說,你救了我們一家,等我我長大了要報答你。」
龍嘯雲蹲下身,與他平視,見他小臉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但一雙眼睛極乾淨,像山間的泉水。
「你叫無忌?」
「嗯。」
「那要是我現在想讓你報答我呢,你現在能報答我什麼?」
張無忌想了想,認真道:「我會背《九陰真經》。」
龍嘯雲一愣,果然,這一大家子都練了《九陰真經》。
旁邊的殷素素則臉色大變,至於張翠山則咬了咬牙:「龍四爺是我們全家的恩人,區區《九陰真經》而已,龍四爺若是想要,我便讓無忌背給你聽。」
龍嘯雲掃了一眼殷素素,然後看向張翠山:「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張五俠,《九陰真經》我也看過,不過我非習武之人,《九陰真經》對我無用。」
不理會已經睜大眼睛,無比吃驚的殷素素和張翠山,龍嘯雲又笑著看向張無忌:「龍伯伯不想聽《九陰真經》,你給龍伯伯背一遍《道德經》吧。」
張無忌一愣:「龍伯伯,可是我不會背《道德經》呀!」
龍嘯雲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那沒關係,等你會背了再背給我聽。」
殷素素在旁看著,目光從吃驚轉成了柔軟。
張翠山想了想,然後在一旁道:「龍四爺,我前幾日便想前來致謝,但師父說你在竹廬穩固境界,最忌分心,我便沒來打擾。昨日聽說你穩固得差不多了,這才帶著素素和無忌過來。」
龍嘯雲笑著點頭:「張五俠有心了,其實不用這麼客氣,我這個人,最怕別人道謝,一道謝,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張翠山笑了,這一回笑得比方才鬆快許多。
「那便不說謝了。」他道,「今日天氣好,龍四爺若是有空,我帶你在山上走一走,武當山的好地方,前幾日人多眼雜,你怕是沒看全。」
龍嘯雲正有此意,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路,薛冰和黃蓉沒過來找他,多半都自己有事。
他便留了個口信給竹廬外候著的知客道人,說自己去和張翠山在山上走走,若有人來找,讓她們在聽松院等著便是。
張翠山引著龍嘯雲,從後山的小徑繞到前山。
這條路和龍嘯雲昨日走的「別有洞天」那條不同,更寬,也更緩,一路都在山脊上蜿蜒,視野極開闊。
左手邊是層層疊疊的紫竹林,右手邊則是萬丈深谷,谷中雲霧翻湧,偶爾從雲縫裡露出幾座青翠的峰尖。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張翠山在一處懸崖邊停住了腳步。
「龍四爺,你看那邊。」
龍嘯雲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一瞬間,他停住了呼吸。
懸崖之外,雲海翻湧如濤。
那是真正的雲海,白色的霧氣從谷底升騰而起,漫過一座座山峰的腰,在山巒之間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汪洋。
遠處的天柱峰從雲海中探出半個身子,峰頂的岩石被朝陽照得金黃,像一座浮在雲上的孤島。
雲層在風的推動下緩緩流動,時而吞沒一座峰尖,時而又將它吐出來,光影在雲海之上變幻不定,明明暗暗,像一幅被風掀動的巨畫。
而在雲海的縫隙間,偶爾能看見谷底的河流。
那是漢水的一條支流,從西邊的群山中蜿蜒而出,在谷底鋪開一道銀白色的帶子,水面上浮著細碎的金光。
河流兩岸的田地像棋盤一樣整齊,田間有極小的人影在走動,小得像螞蟻。
「這就是武當山。」張翠山站在他身旁,語氣裡帶著一種極淡的驕傲,「我小時候第一次被師父帶到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腿都站麻了,也沒捨得走。」
龍嘯雲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風從雲海深處吹上來,帶著松脂的香、泥土的濕、還有一絲極清極冷的靈氣。
那靈氣不像竹廬里那般濃郁,卻更寬廣、更遼闊,像整座山都在呼吸,而他恰好站在山的肺葉上。
「五哥,你在這兒呢!」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