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跳下馬車的時候，李尋歡已經站在了車轅上。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白衣在暮色里像一面沒有展開的旗。
但他的右手已經縮進了袖中，那是一個極自然的動作，可龍嘯雲知道，那隻手裡現在握著的，是飛刀。
「大哥，扶人。」李尋歡說。
龍嘯雲沒有猶豫，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白衣女子身旁，蹲下身，一手托住她的肩，一手探向她的鼻息。
氣息還在，細而急，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她的嘴唇已經泛了紫，右手手背上有一個針孔，針孔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圈不正常的青灰色，血流的速度比他用陰神查探的時候要低了不少，但顏色卻已經從褐紅變成了褐黑色。
身後，薛冰也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龍嘯雲身邊，目光落在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邀月師叔！」
薛冰蹲下身，先翻過邀月的右手，探了一下脈搏，又仔細看了一眼那針孔，湊近傷口聞了聞，臉色瞬間白得比邀月還厲害。
「師叔中了蝕功散。」她的聲音壓得極低，「那是十二星相中的魏無牙研製的獨門毒藥，無色無味，專門散功。藥性極陰，會順著經脈往丹田鑽，內力越純的人中得越深，連宗師三境都無法抵禦，還有這個……」
她指著手背上的針孔。
「這是斷腸散，毒素不強，但中了之後腹中劇痛如絞，渾身使不上力。這兩種毒一起用，既不至於喪命，但人又跑不了。」
龍嘯雲心中一沉。
蝕功散散功，斷腸散鎖身，魏無牙要的是活著的邀月。
身後的樹林裡，追趕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
最先衝出來的是兩個黑衣人，身形瘦小，動作極快，像兩團貼著地面滑行的影子。
緊接著，第三個人出現了。
那人坐在一輛輪車上，通體由發亮的金屬製成，車輪極窄，碾過官道的碎石時幾乎沒有聲響。
車上的人盤膝而坐，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袍，袍角垂在車輪兩側，將他的雙腿遮得嚴嚴實實。
他的頭很大，相對於那具侏儒般的身軀而言，大得不合比例。
臉是歪的，眼睛一隻高一隻低，鼻子塌著，嘴巴卻極闊。
皮膚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某種爬行動物的鱗。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粒嵌在爛木頭裡的碎玻璃。
十二星相，鼠，魏無牙。
龍嘯雲的陰神掃過魏無牙的氣機，心頭一凜。
他的氣息不如二弟李尋歡那般圓融，但那股陰冷狠毒的氣機，並不弱李尋歡太多。
至少宗師二境！這侏儒的修為，竟然已經到了悟道境！
「把人留下。」魏無牙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銅盆。
龍嘯雲沒有動。
他的左手還托著邀月的肩，右手已經縮回了袖中，指尖掐了一個掌心雷的指訣。
「你是魏無牙。」他說，「十二星相中的鼠。」
魏無牙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
「你認識我。」他說，「那你應該知道，我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人能攔住。」
十二星相，江湖上一個極隱秘的組織，以十二生肖為號，成員皆是身懷絕技的怪人。
魏無牙排行第一，人稱「無牙門主」，表面上是個侏儒富商，暗地裡卻掌控著龐大的地下勢力。
他精通機關暗器，武功詭異，最善用毒。
而他這輩子只執著一件事，就是想娶邀月和憐星。
「邀月。」他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嚼一塊帶血的肉，「你跑啊，你從移花宮一路跑到這裡，一千多里，你以為能跑到哪裡去？你以為這世上有人能從我手裡把你搶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快。
「我求過你，我跪在你面前求過你，你記得嗎？你記得你當時看我的眼神嗎？你連正眼都不肯看我，你讓憐星把我從山門趕出去，你還讓她說一隻老鼠也想娶天上的月亮？！」
他的笑聲忽然炸開，又尖又刺，像一把碎玻璃撒在石頭上。
「今天我不求了。」魏無牙笑完了，聲音忽然沉下來，「今天我來拿。」
他的右手在輪椅的扶手上輕輕一按，三道烏黑的寒光從車輪中射出，快得像三條從暗處竄出的毒蛇，直取站在最前方的李尋歡的咽喉、心口和小腹。
李尋歡沒有躲。
他只是抬了一下手。
三道烏光同時消失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龍嘯雲的陰神也只是捕捉到了那一瞬。
李尋歡的右手從袖中揮出，極快，極穩。
然後三柄飛刀，三道銀白的弧線，在空中划過三條幾乎重合的軌跡，精準地釘在了三枚暗器的尖端上。
不，不是釘，而是是穿過了它們。
三枚暗器被飛刀從正中間剖成兩半，裂片朝兩側飛散，釘進了路旁的樹幹里。
而三柄飛刀余勢未減，繼續朝魏無牙飛去。
魏無牙的瞳孔猛地一縮：「你是小李飛刀，李尋歡？」
他在開口的同時，身下的輪車忽然原地旋了半圈，金屬車身擋開了其中一柄飛刀，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另外兩柄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割斷了他黑袍的袖口，在車輪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刻痕。
見李尋歡沒有回應，魏無牙咬了咬牙，右手在扶手上又按了一下。
這一次，輪車四周同時噴出一片黑色的煙霧，煙霧中夾著無數細如牛毛的鋼針，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只可惜，這些鋼針的速度雖快，但靠的只是機關發力，而非強橫的內功催動，全部都被李尋歡用真氣化為氣罩，盡數輕鬆的擋住。
「二弟，殺了他。」龍嘯雲沉聲道。
李尋歡點頭的同時，第四柄飛刀已經出手。
這一刀和前三刀都不一樣。
前三刀是「准」，這一刀是「快」。
刀光在暮色中划過一道極淡的弧線，像是天上最後一縷殘陽的延伸，但它的終點，是魏無牙的心口。
魏無牙看到了那刀光。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兩個針尖，然後聚集起全身的內力瘋狂地湧向身下的輪車，車底的機關在千鈞一髮之際猛然彈射，整輛輪車朝右側橫移了半尺。
飛刀沒有射中心口。
它射穿了魏無牙的左肩，刀身穿透肩胛骨，帶著一蓬血霧釘在了他身後的樹幹上，直接沒入樹幹。
「啊……！」
魏無牙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兩個黑衣弟子立刻撲了過來，站在他的前面。
「走！」他嘶聲道，「快走！」
一個黑衣人把他背起來，另一個在後面斷後，三人踉踉蹌蹌地鑽進了樹林，轉眼便消失在暮色深處。
李尋歡的右手已經摸向了袖中第五柄飛刀，他的目光追著魏無牙的背影，準備入林追擊。
「二弟，別追！」龍嘯雲立刻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