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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城牆出現在視線里時，天已經大亮了。
龍嘯雲的手一直按在邀月的丹田上，一刻也未曾停歇。
他不敢鬆開片刻，蝕功散的藥力被他用靈氣逼到了右手經脈里封住，但那層封印像一層薄冰，只要他稍一鬆懈，墨黑色的藥力就會從封印的縫隙里滲回來。
斷腸散他動不了，只能看著那股灰綠色的藥力在邀月的腸胃裡反覆絞動，每一次絞動，邀月的眉頭就緊一分，額角滲出一層極細的冷汗。
好在進入到鍊氣化神境界之後，靈氣已經能夠自主二弟吸收和運轉了，否則龍嘯雲早就被吸成人幹了。
邀月始終沒有真正清醒過。
她有過幾次極短暫的模糊意識，手指動過，睫毛顫過，嘴裡發出過極輕的、不成字句的呢喃。
薛冰湊近去聽，只聽清了一個字。
「憐。」
薛冰沒有呼喚邀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進了長安城，馬車直奔李園。
李尋歡跳下車，連門都沒敲，直接翻牆進去，片刻後又翻出來，朝龍嘯雲喊了一聲：「大哥，你們先回院，我去找太子，最多一個時辰。」
龍嘯雲點頭，把林詩音放下後，讓車夫把車趕回自己的小院。
薛冰和黃蓉把邀月抬進正屋，安頓在床上，又燒了熱水，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臉和手。
她的臉在晨光裏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剛從冰窖里取出來的玉像，美得不真實，也冷得不真實。
李尋歡回來得比預想中快，但帶來的消息不太樂觀。
「太子不在東宮，去了宮裡。太子妃派了太醫院的一位御醫過來，姓陳，專治疑難雜症。」
陳御醫五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細長，指甲修得極短，進來時帶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他給邀月把了脈，又翻看了手背上的針孔，湊近聞了聞傷口，臉色比薛冰當時還要難看。
「蝕功散，斷腸散，十二星相魏無牙的毒。」他直起身，洗了手，坐下來喝了口茶，才慢慢開口，「兩種毒都有解，但解藥不好配，而且蝕功散的藥性紮根太深，強行拔除必傷經脈，斷腸散倒是好辦，幾味藥就能解決。」
「那怎麼辦？」龍嘯雲問。
「我先出個方子，把斷腸散徹底解決掉。」陳御醫打開藥箱，取出一張紙，邊寫邊道，「不過，這蝕功散屬寒，卻非純寒，而是幾種毒藥搭配後呈現的寒屬性，我可以用大熱的藥暫時壓制，但後續如果分辨不出配伍，最多只能壓制半個月。」
說到這，陳御醫轉頭看向眾人：「這個蝕功散我可以嘗試一下分辨配伍，但你們不要完全寄希望於我，我對江湖人士配的毒研究不多，你們可以找一找其他的醫師看看。」
他寫完兩個方子，遞給龍嘯雲，又補了一句：「你們運氣好。」
龍嘯雲抬頭看他。
「最近兩歲的皇太孫朱雄鷹殿下食欲不振，御醫們懷疑是中毒，但查不出來是什麼毒。太子殿下把太醫院能用的藥材都調了一批出來，放在東宮備著。我這張方子裡有幾位藥，尋常藥鋪買不到，正好可以從東宮那批藥材里出。」
「皇太孫中毒的事，解決了嗎？」龍嘯雲問。
陳御醫搖了搖頭，沒有多說，收拾了藥箱便走了。
龍嘯雲拿著方子，沉默了一會兒。
「二弟，」他忽然開口，「現在華山派誰是掌門？」
李尋歡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鮮于通。」李尋歡道，「鮮于通是掌門，岳不群是副掌門。」
「鮮于通。」龍嘯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知道蝴蝶谷的胡青牛嗎？」
李尋歡眉頭微動：「蝶谷醫仙胡青牛？我聽說過，魔教的神醫，醫術通神，但有個外號叫『見死不救』，非魔教中人，他一概不醫。」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龍嘯雲把方子折好，放進袖中，「他以前是個極熱心的人，誰有病都治，分文不取，後來他救了一個人，不對，是一個畜生。」
李尋歡沒有插話，只是看著他。
「華山派鮮于通，年輕時在苗疆喜歡上了一個苗女，始亂終棄。那苗女在他身上下了金蠶蠱毒，分量不重，是想讓他回頭。鮮于通偷了兩條金蠶逃出來，癱倒在路上，正好被採藥的胡青牛碰到。胡青牛耗盡三天三夜把他救活，和他義結金蘭，還把親妹妹胡青羊許給了他。」
李尋歡的眉頭皺了起來。
「鮮于通後來為了爭華山派掌門的位置，娶了前任掌門的女兒，把懷了孕的胡青羊拋棄了。胡青羊羞憤自盡，一屍兩命。胡青牛找鮮于通報了三次仇，三次不但都無功而返，還差點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從那以後，他就立了一條規矩，非魔教中人不救。」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
「大哥的意思是……」
「太孫中毒，御醫解不了，邀月的蝕功散，御醫也只能壓半個月。」龍嘯雲抬起頭，看著李尋歡，「現在太子妃給我們推薦了御醫，而且邀月用的藥材也是從東宮調出來的，我們現在欠太子一份人情，但如果我們能幫太子把太孫的毒解了，這份人情就算還上了。」
「可胡青牛不救教外之人。」
「他不救教外之人，但他恨鮮于通。」龍嘯雲道，「如果太子把鮮于通的人頭送到蝴蝶谷，你猜胡青牛會不會出山？更重要的是，胡青牛的夫人王難姑在江湖上人稱毒仙，如果他們夫婦二人能一同出手，太孫朱雄鷹和邀月的毒，被解救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還有，敢給皇太孫下毒，這個人一定藏的很深，短時間未必能把幕後真兇找到。那麼太孫這次就算救回來了，下次呢？」龍嘯雲繼續補充，「太子不是正在招攬江湖人士嗎，如果胡青牛和王難姑夫婦的醫術高明，把他們二人留下，至少在毒的方面，就永遠不用再擔心了。」
李尋歡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沉了下去。
「鮮于通是華山派掌門，華山派雖不如少林武當，也是名門正派，太子若是無緣無故殺了一個掌門，朝堂和江湖都交代不過去。」
「不需要無緣無故。」龍嘯雲道，「鮮于通早年為了順利爭到掌門之位，殺了自己的師兄白垣嫁禍魔教，這件事華山派內部有人知道，只是沒人敢說。如果太子能找到證據，以『勾結魔教、殘害同門』的罪名拿他，華山派自己就得先清理門戶。」
李尋歡想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我去找太子，此事宜快不宜遲。」
龍嘯雲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弟，這件事不只是為了邀月，皇太孫是太子的長子，未來的儲君，如果太孫的毒拖久了，太子一脈的根基都會動搖。你把這層意思跟太子說明白，他會懂的。」
李尋歡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過了大概兩個時辰，兩副藥都熬好給邀月餵了下去。
薛冰坐在床邊，握著邀月的手：「師叔的眉頭鬆了一點，陳御醫的藥有用。」
龍嘯雲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邀月那張冰冷的臉。
她的眉頭確實鬆了一些，不像之前鎖得那麼緊了，但嘴唇的紫意還在，呼吸也還是細而急。
「冰兒，」他忽然開口，「邀月弄斷憐星手腳的時候，是幾歲？」
薛冰沉默了一會兒。
「六歲。」她說，「憐星師叔四歲。」
龍嘯雲沒有說話。
一個六歲的孩子，因為妹妹不聽話，就弄斷了她的手和腳。
這件事壓在她心裡幾十年，她從來沒有道過歉。
她是邀月宮主，是天下最驕傲的女人，她不能低頭。
但這卻成了她的心魔，年復一年地增長，年復一年地積累。
「等她醒了，」龍嘯雲道，「別跟她提這件事。」
薛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說，「她不會想讓人看見她現在的樣子。」
龍嘯雲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蓉兒，她在外面坐了半天了。」
薛冰應了一聲，目光又回到邀月臉上。
龍嘯雲走出正屋，看見黃蓉蹲在院子的角落裡，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望著花圃里那幾株開敗了的月季發呆。
她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是薛冰熬藥的時候盛給她的，一口沒動。
龍嘯雲在她旁邊蹲下來。
「想什麼呢？」
黃蓉偏過頭看他，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有一層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龍大哥，」她說，「這個邀月姐姐好可憐，那個魏無牙，是不是很壞很壞的人？」
「是。」
「那他會死嗎？」
龍嘯雲想了想。
「這次他受的傷不致死，但我保證，他一定會死。」
黃蓉點了點頭，把下巴重新擱回手臂上。
龍嘯雲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她也沒有像平時那樣躲開。
「我去把粥給你熱了。」龍嘯雲端起粥，站起來，「不吃東西可是會餓的。」
黃蓉「嗯」了一聲，又甜甜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