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牛和王難姑來得比預想中快。
李尋歡是第十天傍晚回來的,進門時臉色不太好看,但也不算難看。
完全就是把跑了很遠的路,辦成了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展現到了極致。
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喝了整整一壺涼茶,才慢慢開口。
「鮮于通的事辦妥了,人頭已經送到蝴蝶谷,胡先生看了很久,然後對他夫人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收拾藥箱。」
龍嘯雲沉默了一會兒。
十年。
胡青牛期盼了足足十年,沒想到自己一直在想如何解決鮮于通的時候,鮮于通的人頭卻自己送上門來了。
看著鮮于通的人頭,胡青牛沒有笑,沒有哭,沒有說「終於」,只是說「收拾藥箱」。
也許,是因為對方的情給得太足,也太大,讓他想不到其他報答的方式,只能立即啟辰。
也許,是因為十年的執念在在這一刻放下後,讓他想起了醫者的本分,然後在仇人死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救人。
「他們先去了東宮看太孫,太孫的毒拖了快一個月了,我們到的時候都已經下不來床了。等他們先穩住太孫的情況,明天再來咱們這兒。」
第二天午後,一輛極樸素的馬車停在了龍嘯雲的小院門口。
先下車的是一個中年男子,四十來歲,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極乾淨的小臂。
他背著一個極大的藥箱,箱子上的銅扣磨得發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的臉很普通,丟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極亮,像兩粒浸在藥汁里的黑石子,沉靜而有光。
此人正是胡青牛,人如其名,神清骨秀。
後下車的是一個婦人,年紀與男子相仿,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窄袖短襖,腰間繫著一條極寬的青布腰帶,腰帶上的格子裡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瓷瓶,有的是白色,有的是褐色,有的是黑色。
她的臉比男子生動得多,秀眉粉臉,眉眼間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銳利,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正是毒仙王難姑。
胡青牛進門後沒有寒暄,目光先掃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院中晾著的藥材。
藥材是陳御醫留下的方子裡,最重要的那幾味藥,秋意越來越濃,露水重,薛冰怕發霉,每天都在院子裡翻曬。
他的目光在那幾味藥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病人在哪?」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常年與病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平靜。
「正屋,先生請。」
龍嘯雲引著他進了正屋。
王難姑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但那雙眼睛一直在觀察。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龍嘯雲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稱量什麼。
胡青牛在邀月床前坐下,先看了她的面色,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搭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他換了邀月的另一隻手。
又搭了半盞茶後,他先是仔細看了看邀月的右手,針孔周圍已經消退了大半的青灰色。
然後又湊近聞了聞,轉身看向王難姑:「師妹,你來。」
王難姑走上前。
她沒有像胡青牛那樣把脈看傷,直接伸出手,在邀月的手腕內側按了一下,又在她臍下三寸處按了一下。
「蝕功散和斷腸散,魏無牙的手筆。」王難姑收回手,聲音利落,「蝕功散的核心是寒蚧、冰蠶涎、玄冰草汁。斷腸散的話,他比前些年有了創新,還加了延胡索和川楝子,加劇腹痛如絞的感覺,讓人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她看了一眼龍嘯云:「前面給你們開方子的那位,藥性辨得不錯,方子也開得規矩,但只會辨方救治,不看病人當下的身體狀態,所以斷腸散的毒沒清乾淨。」
龍嘯雲點頭。
「要處理蝕功散,得用肉桂、附子打底,加一味炙甘草和中,再用白芍收斂經脈。」胡青牛已經回到桌旁,打開藥箱,取出一張紙,邊寫邊道,「至於斷腸散的餘毒,再加延胡索、川楝子、木香、砂仁,三劑之內就能拔除乾淨,之後我再更方。」
他寫完方子,遞給龍嘯雲。
龍嘯雲接過方子,先是道了聲謝,然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邀月後問到:「胡先生,我有個疑惑想問一下,這蝕功散和斷腸散,按道理說都不是攝人心魄的藥,可她為什麼到現在還沒醒?」
「毒我能解,但她醒不醒,得看她自己的造化。」胡青牛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龍嘯雲心裡一沉:「先生的意思是?」
「她陷入昏迷,起初是因為中毒後體力耗竭,過度勞累。但毒壓住之後,她一直不醒,是因為心魔趁她受傷,占據了她的心神。」胡青牛合上藥箱的銅扣,坐下來,「從脈象上看,她像是把自己關在了一個極深的地方,不肯出來。」
「毒我能解,經脈我能通,但心魔我沒辦法,我只能開一些安神定志的藥,幫她穩住心神,但她能不能醒,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龍嘯雲沉默了片刻,確實,涉及到了心魔,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王難姑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
「她心脈里有一道舊痕,不是毒造成的,也不是傷造成的。」她的語氣很平,「那道痕在她身上很多年了,這次中毒,只是給了她一個不用面對舊痕的理由。」
龍嘯雲沒有接話,他知道那道痕是什麼。
胡青牛站起身來,卻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榻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朝龍嘯雲拱了拱手。
這個動作很鄭重,鄭重得不像一個醫者對病人家屬的客套。
「龍四爺,鮮于通的事,太子殿下已經跟我說了,是你提的法子。」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胡青牛這輩子沒謝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龍嘯雲連忙起身回禮。
「先生言重,鮮于通作惡多端,華山派早有清理門戶之心,我不過是把這件事往前推了一把。」
「推一把也是推。」胡青牛直起身,目光落在龍嘯雲臉上,「我妹妹的事,已經十年了,這十年裡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少,包括不少聖教的自己人,在這些人里,有人同情我,有人怕我,有人拿這件事當談資,唯獨沒有人幫我。只有你想出辦法,把鮮于通的人頭送到了我面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太子殿下那邊,我和師妹已經應下了,以後我們夫婦二人就是東宮的醫官。」
龍嘯雲心中一動。
果然,太子把胡青牛夫婦留下了。這二位的醫術和毒術,在整個天下都能算是一等一的,相信即便太孫沒有中毒,太子要是了解二人的能耐,也會想辦法把二人弄到身邊。
「太孫殿下的毒,怎麼樣了?」龍嘯雲問。
「已經穩住了,太孫的毒不深,是有人用慢性的藥,每天一點點地下,拖垮他的身子。我和師妹商討了一個穩妥的方子,用不了兩三天,就能把毒逼出來了。再調養半個月,就能下床。」
胡青牛說完,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他看了王難姑一眼,王難姑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往龍嘯雲臉上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胡青牛便沒有再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王難姑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龍嘯雲一眼。
「師哥給你開的方子趕緊熬上,今晚一劑,明早一劑,明天中午一劑,三劑下去,斷腸散的毒就清理乾淨了。」她說,「我明天下午過來更方,專門解決蝕功散,到時候配合金針渡穴,效果能更好一點。」
龍嘯雲點頭。
王難姑也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花圃里那幾株月季在風裡輕輕晃著。
黃蓉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見人都走了,才小跑過來,拉了拉龍嘯雲的袖子。
「龍大哥,那個胡先生,他的眼睛好兇。」
「他不是凶。」龍嘯雲道,「他是之前太累了,現在還沒徹底緩下來。」
黃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跑回廚房去了。
龍嘯雲回到正屋,在邀月床邊坐下。
薛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靠在門框上,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說的心脈舊痕,」薛冰輕聲道,「就是那道坎,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