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龍嘯雲以為小院會比平時安靜了些,沒想到卻多了幾分別處的熱鬧。
第一天下午,陸小鳳來了。
他進門時還是老樣子,大紅披風一甩,小鬍子修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兩壇酒,身後跟著花滿樓。
花滿樓依舊是月白長衫,笑容溫潤,手裡提著一盒精緻點心,進門先嗅了嗅空氣,笑道:「龍兄,你院裡多了股藥味。」
「鼻子真靈。」龍嘯雲從東廂出來,在石桌旁坐下。
陸小鳳把酒往桌上一放,坐下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龍兄,我昨天去東宮給太子回話,碰見了胡先生聊了兩句,才知道你從武當山回來的路上,出了這麼大的事。」
「胡先生跟你說的?」
「可不是嘛。」陸小鳳摸了摸小鬍子,「他說邀月宮主中了魏無牙的毒,在你院裡養傷。」
花滿樓在旁邊坐下,輕聲道:「陸兄說一定要來看看熱鬧,就拉著我過來了。」
龍嘯雲白了陸小鳳一眼,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來看熱鬧,那就不是他陸小鳳了。」
「那是自然。」陸小鳳得意洋洋道,「那可是鼎鼎大名的繡玉谷移花宮邀月宮主,擱誰誰不好奇?」
說到這,他放下茶碗,湊近了些:「龍兄,那個魏無牙,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十二星相可不是好惹的。」陸小鳳道,「魏無牙在十二星相里,武功雖然不是最高的,但手段最陰。他這次吃了虧,丟了半條命,以他的性子,早晚會來找你算帳。」
龍嘯雲點了點頭:「我知道,但他這次傷得不輕,至少得養上兩三個月,兩三個月之後的事,那就兩三個月之後再說。」
陸小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他舉起茶碗,「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英雄救美,飛刀退敵,反正你龍四爺和李二爺的名頭,這回是徹底響了。」
龍嘯雲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沒好氣道:「我寧願不要這個名頭。」
花滿樓在旁邊道:「龍兄,邀月宮主的傷,胡先生怎麼說?」
「毒能解,心魔難除。」龍嘯雲把胡青牛的原話複述了一遍,「她現在還昏迷不醒,是因為心魔趁虛而入。毒清完之後,能不能醒,得看她自己。」
花滿樓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心魔這種東西最難治,比身上的傷要疼得多。」
龍嘯雲看著他,忽然想起花滿樓目盲的事。
想必,他曾經應該也有心魔吧。
「花兄說得對。」龍嘯雲道,「所以我在想,等毒清完之後,試試用我的法子進去看看。」
「你的法子?」陸小鳳來了興趣,「什麼法子?」
「到時候再說。」龍嘯雲沒有細講,「現在還沒譜呢。」
三人又閒聊了幾句後,陸小鳳和花滿樓便起身告辭,雖說是來湊熱鬧,但卻也沒進東廂打擾邀月。
第二天傍晚,楚留香也來了。
他穿著一件極寬大的藍綢長衫,手裡搖著那把烏木為骨、藍綢為面的摺扇,扇面上幾朵淡金色的鬱金香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進門先朝龍嘯雲拱了拱手,又朝院中坐著的薛冰點了點頭,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東廂的窗戶上。
「龍兄,我昨晚去東宮送一份江南來的文書,碰見了胡先生。」楚留香在石桌旁坐下,接過龍嘯雲遞來的茶碗,輕輕啜了一口,「聊了幾句,才知道你這邊住了位了不得的病人。」
「胡先生跟你說的?」
「是,他說邀月宮主的毒清得差不多了,但人還沒醒。」楚留香放下茶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我聽說了之後,想起東海有種海藻,曬乾後磨成粉,用水化開,敷在經脈受損的地方,能幫著經脈恢復。前陣子我去東海辦事,順手帶回來的,或許用得上。」
龍嘯雲拿起瓷瓶:「楚兄有心了。」
「都是朋友,客氣什麼。」楚留香笑了笑。
他說完,忽然壓低聲音:「龍兄,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我在江湖上還算有點人脈,十二星相的手下里好幾個暗樁,其中一位前幾日傳了信來,說魏無牙回了老巢之後,給十二星相的其他人都發了帖子。」
「什麼帖子?」
「聯手帖。」楚留香道,「魏無牙要對付你,但他懼怕李兄,所以不敢一個人來,打算拉上其他十一人。」
龍嘯雲沉默了片刻。
「十二星相聯手,這陣仗不小。」
「是不小。」楚留香點頭,「但我跟你說這個,是讓你心裡提前有個數。因為這十二星相里,能跟魏無牙穿一條褲子的,也就三四個。剩下的,要麼跟他不和,要麼不想蹚渾水。只要把這幾個人的底摸清楚,就不怕他聯手。」
龍嘯雲點頭:「多謝楚兄。」
「謝什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楚留香站起來,理了理長衫,「等這事了了,你再請我喝兩杯『老子願意』就行。」
他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龍兄,還有件事。」
「什麼?」
「那位邀月宮主,你打算怎麼辦?」
龍嘯雲看著他。
楚留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龍嘯雲無奈地剛要解釋,結果直接被楚留香打斷。
「我說的是她的心魔,你可別亂想,那可是邀月宮主。」他哈哈一笑,「不過話說回來,冷傲了一輩子的邀月宮主,醒來之後,發現救自己的是一個男人,你猜她會怎麼想?」
龍嘯雲沒有回答,也回了給陸小鳳的同款白眼。
楚留香也沒有等他的回答,扇子一展,藍影一閃,消失在暮色里。
第三天上午,胡青牛和王難姑來做了最後一次金針渡穴。
「蝕功散的毒,清了九成。」王難姑道,「剩下那一成在她經脈最深處,金針夠不到,得靠湯藥慢慢化,但已經不影響性命了。」
胡青牛重新開了方子,交給龍嘯雲。
「這個方子再吃七天,每天一劑即可,就能把最後一成毒化乾淨了。」他頓了頓,「但他的心魔還占著心神,接下來的事,我和師妹就幫不上忙了。」
龍嘯雲點頭。
胡青牛和王難姑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薛冰在廚房熬藥,黃蓉在院中翻曬藥材。
龍嘯雲把薛冰熬好的藥端起來,走進東廂,在邀月床邊坐下。
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紫意退了大半,嘴唇有了一線極淡的血色。
但她的眉頭還是微微蹙著,像一道解不開的結。
龍嘯雲伸出手,按在她的丹田上。
靈氣緩緩渡入,陰神隨之探入經脈,蝕功散的墨黑色藥力已經只剩幾縷,斷腸散的毒更是早已清得乾乾淨淨。
龍嘯雲收回陰神,睜開眼。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湊到邀月耳邊,說了一句話。
片刻後,邀月的睫毛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