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辦法治好憐星小時候受的傷!」
龍嘯雲這句話才出口,邀月的睫毛便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龍嘯雲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的眼皮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又像是在水下掙扎著要浮上來。
過了很久,久到龍嘯雲以為她又要沉下去的時候,她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那是一條極窄的縫,窄到只能看見一線瞳仁。
那瞳仁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燈火里像一顆蒙著霜的琥珀。
她的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空茫茫的,沒有焦點。
然後緩緩移向床邊,移向龍嘯雲的臉。
她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沒有感激,沒有虛弱,也沒有剛醒之人的茫然。
她只是在看,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人,需要重新認識眼前的一切。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龍嘯雲從她的口型里讀出了兩個字。
「你是誰。」
「龍嘯雲。」他說,「你中了魏無牙的毒,蝶谷醫仙胡青牛和他的夫人毒仙王難姑替你解的毒。」
邀月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東廂的牆壁、窗戶、桌上的藥碗、床邊矮几上的帕子。
每一樣東西她都看得很慢,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是真實的。
邀月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臉上:「把你剛剛在我耳邊說的話再說一遍。」
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嗓子生了鏽。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才有的篤定。
龍嘯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從矮几上端起那碗已經變溫的藥,遞到她面前。
「先喝藥。」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多,❶0❶🅚🅚🅢.🅒🅞🅜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邀月沒有接。
她看著那碗藥,又看了看龍嘯雲,目光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
她大概在想,這個人是誰,憑什麼給她餵藥,憑什麼讓她喝一碗來路不明的東西。
「胡青牛開的方子,你經脈的最深處還殘留了一成的蝕功散,這藥再吃七天就能清乾淨。」龍嘯雲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方子拿給你看。」
邀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眼神變得比剛剛更堅定:「我說,把你剛剛在我耳邊說的話,再說一遍。」
龍嘯雲無奈把碗放下:「我剛才說,我有辦法治好憐星宮主小時候受的傷!」
「你胡說。」邀月的眉頭一立。
「我沒胡說。」
「憐星的手腳已經斷了十幾年,骨頭早就長死了,怎麼可能……」
「憐星宮主手腳的傷,過了十幾年確實長死了。」龍嘯雲看著她,「但據我所知,西域有個門派叫金剛門,他們有一種藥,叫黑玉斷續膏,能斷骨再續,碎骨重生。只要把當年沒接好的骨頭重新捏碎,重新固定,塗上黑玉斷續膏,就能恢復到和常人一樣的程度。」
邀月猶豫了一下:「我憑什麼信你?」
「因為我救你,單純就是因為你是薛冰的師叔。」龍嘯雲嘆了口氣,「在你這,我真沒什麼好圖的,你們移花宮最珍貴的就是《明玉功》,但這玩意我要是想要,薛冰立刻就會給我。」
「而且,這件事是真是假,等你把傷養好,自己去金剛門走一趟,把黑玉斷續膏拿回來試一試不就知道了?而且救治你的蝶谷醫仙胡青牛,現在就在東宮做醫官,黑玉斷續膏到底管不管用,等他來了,你問他就可以。」
邀月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被子上,手指攥著被角,攥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鬆開手,把被子撫平,動作很輕,像是在撫平什麼別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了。
「明年中秋,我就和薛冰成親了,到時候按照輩分,我還得叫你一聲師叔。」龍嘯雲聳了聳肩,「我要是對你見死不救,我怕薛老太太會立刻反對這門親事。」
邀月再次沉默,但龍嘯雲發現她的嘴角稍稍向上彎了一絲。
然後,他朝龍嘯雲伸出了手。
「嗯?」龍嘯雲不解。
「藥!」邀月惜字如金。
「哦。」龍嘯雲反應過來,立刻把藥遞給她。
她的右手在微微發抖,但抖得不厲害,還能端住碗。
然後她直接一口把藥喝完,又把碗遞了回來。
喝完藥,邀月繼續沉默,而且是閉上眼,沉默了許久,久到龍嘯雲以為她又睡過去了。
但她沒有,她只是閉著眼,睫毛在微微顫動,像是在消化什麼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睜眼,目光落在窗紙上,看著上面被燭火映出的暖黃色光暈。
「我餓了。」她說。
龍嘯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等著。」他推門出去。
院子裡,薛冰正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臉上的表情,腳步一頓。
「醒了?」
「醒了。」龍嘯雲道,「她說她餓了。」
薛冰一驚,快步朝東廂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龍嘯雲一眼。
「你跟她說什麼了?」
「我說我有辦法把憐星的手腳治好,她就醒了。」龍嘯雲道,「你先進去看她,我去讓蓉兒做點吃的。」
薛冰推門進去了。
龍嘯雲走到廚房門口,黃蓉正在灶台前發呆。
她面前擺著那本素齋譜,旁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冷粥。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龍大哥,是不是邀月姐姐醒了?」
「醒了,說餓了,麻煩蓉兒你給她做點吃的,別太油膩,清淡些,好消化。」
黃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合上素齋譜,從灶台旁的小罐里摸出幾顆紅棗,又拿了一小把銀耳,手腳利索地泡上,嘴裡念叨著:「銀耳紅棗羹,又潤又補,吃了不會積食。我再蒸一碟山藥糕,山藥健脾,對經脈恢復有好處。對了,廚房裡還有半隻老母雞,燉個清湯,撇了油,只喝湯,不吃肉……」
她說著說著便忙開了,龍嘯雲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活,忽然覺得,這個小院終於又活過來了。
他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她怎麼樣?」龍嘯雲問。
「喝了半碗水,又躺下了。」薛冰在他身旁坐下,「沒說幾句話,但也沒趕我走。」
「那就好。」
兩人坐了一會兒。
黃蓉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銀耳紅棗羹從廚房出來,小跑著進了東廂。
過了片刻,她又端著碗出來,碗裡的羹剩了大半。
「邀月姐姐吃不下太多,喝了小半碗就不喝了。」黃蓉小聲說,「但我看她沒皺眉,應該是覺得味道還行。」
薛冰接過碗,摸了摸黃蓉的腦袋:「辛苦你了。」
「不辛苦。」黃蓉搖了搖頭,忽然湊到龍嘯雲耳邊,小聲問,「龍大哥,邀月姐姐好漂亮,但她好冷啊。我進去送羹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我手都抖了。」
龍嘯雲被她逗笑了:「你怕她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黃蓉認真想了想,「就是覺得她身上有股氣,像冬天早晨的井水,冷得往骨頭縫裡鑽。」
「以後就好了。」龍嘯雲道,「等你多給她做幾頓好吃的,吃到她嘴短了,她對你就不冷了。」
黃蓉嘻嘻一笑:「龍大哥,哪有你這麼說人家的。」
一旁的薛冰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傍晚時分,東廂的門開了。
邀月披著一件薛冰的外衫,扶著門框慢慢走出來。
她的步子很慢,但很穩,像是每一步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比昏迷時好了許多,嘴唇有了一線血色。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
石桌上的茶壺,花圃里的月季,還有坐在台階上擇菜的薛冰,以及蹲在廚房門口燒火的黃蓉。
她看了一會兒,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下來。
薛冰抬起頭:「師叔,你不再躺會兒?」
「躺夠了。」邀月說。
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方才多了一分活氣。
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劍。
但她沒有拒絕薛冰遞來的熱茶,也回答了黃蓉從廚房探出頭來問她要吃什麼。
龍嘯雲站在東廂門口,看著這一幕。
邀月坐在廊下,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笑,但她的目光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空茫茫的。
她在看這個院子,看這些人,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人,在確認自己確實已經回來了。
黃蓉端著一碟剛蒸好的山藥糕從廚房出來,小跑著送到廊下。
「邀月姐姐,你嘗嘗這個,我剛做的!」
邀月低頭看著那碟山藥糕,又抬頭看了看黃蓉。
黃蓉的臉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沾了一小點麵粉,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等著被誇的小狗。
邀月拿起一塊山藥糕,咬了一小口。
「還行。」她說。
黃蓉卻像得了天大的誇獎一樣,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那我明天再給你做別的!我還會做桂花糖藕、酒釀圓子、蜜汁山藥……」
「行了。」邀月打斷她,「一樣一樣來。」
黃蓉吐了吐舌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