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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疼和疼

2026-10-14 11:45:03 作者: 不為成文

  第二天上午,李尋歡來了。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兩包藥,往石桌上一擱,動作比平時重了三分,像是故意擱給誰看的。

  「昨晚在太子那碰到胡先生,他說這幾味藥都是道地的,太子和太孫用不到,讓我帶給你,昨兒我回來的晚,怕打擾大哥,就今天過來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薛冰剛沏的茶灌了一口,然後故意地長長嘆了口氣:「大哥,我李尋歡好歹也是個探花郎,如今天天給人跑腿送藥,你說這叫什麼事。」

  「這叫能者多勞。」龍嘯雲靠在躺椅上,連眼皮都沒抬。

  「那多勞能多得嗎?」

  「多得。」龍嘯雲一本正經,「待會兒讓蓉兒給你多盛碗飯。」

  李尋歡一口茶差點嗆出來,把藥包推給薛冰。

  薛冰接過藥,剛轉身要往廚房走,院門又響了。

  胡青牛和王難姑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胡青牛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藥箱的銅扣在晨光里泛著暗啞的光。

  王難姑跟在他身後,青布腰帶上的瓷瓶隨著步子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碎的叮噹聲,像一串走得急的小鈴鐺。

  「胡先生,胡夫人。」龍嘯雲從躺椅上坐起來,迎了兩步,「尋歡剛把藥送過來,我還以為二位不需要親自來了。」

  「閒來無事,便過來看看,萬一有什麼不對勁的,也能及時更方。」胡青牛目光掃了一圈院子,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廊下。

  邀月坐在竹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薛冰的月白外衫,頭髮鬆鬆地挽著,臉色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

  她手裡端著一碗黃蓉剛端過去的山藥粥,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聽見院門響,她偏過頭,看了胡青牛一眼。

  那一眼很淡,沒什麼情緒。

  但胡青牛手裡那隻銅扣磨得發亮的藥箱,差點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過去,在邀月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又退後半步,又上前半步,像是在確認什麼稀罕物事。

  「醒了?」他轉過頭,看向龍嘯雲。

  「醒了。」

  「什麼時候醒的?」

  「昨天傍晚。」

  胡青牛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頭看向王難姑。

  王難姑也正看著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龍嘯雲太熟悉了。

  他前世陪領導去醫院體檢,醫生看到片子時交換的就是這種眼神。

  

  不可思議,但又不得不信。

  「怎麼醒的?」王難姑走上前,伸手號了號邀月的脈搏,又看了看她的眼瞼,眉頭皺得比方才還緊。

  「自己醒的。」龍嘯雲端起茶碗,語氣很平。

  「自己醒的?」胡青牛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東西,隨即又壓下來,但壓不住那股子驚詫,「從心魔里自己出來的?」

  「嗯。」

  胡青牛在原地站了片刻,藥箱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他忽然轉過身,朝邀月拱了拱手,那個動作比方才鄭重了許多,鄭重得不像一個醫者面對病人,倒像一個讀書人面對一本讀不懂的古籍。

  「邀月宮主,在下胡青牛。」他頓了一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宮主能從心魔中掙脫,當真……不愧是邀月宮主。」

  這話說得有點笨,因為胡青牛確實不擅長誇人。

  「你就是胡青牛?」邀月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聽他說,是你救的我。」

  說到「他」的時候,邀月還傲嬌的用下巴指了指龍嘯雲。

  「毒是我解的,但心魔不是。」胡青牛搖頭,語氣里有種醫者面對超出自己能力的病症時才有的凝重,「心魔這種東西,藥石無用,金針也無用。我行醫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被心魔困住,有的人困了三五年,有的人困了幾十年,能自己走出來的,屈指可數。」

  邀月沒有接話,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但龍嘯雲看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但龍嘯雲離她最近,他看見了,他更知道邀月在想什麼。

  胡青牛在誇她內心堅韌,但她自己心裡清楚,真正讓她醒過來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龍嘯雲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

  而龍嘯雲,剛剛卻說她是「自己醒的」。

  邀月垂下眼,繼續喝粥。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碗沿上那一下輕輕的停頓,龍嘯雲記住了。

  「我再診一次脈。」胡青牛在邀月對面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關尺門上,診了片刻,又換另一隻手,然後點了點頭,對王難姑說,「斷腸散徹底清了,蝕功散的毒也所剩無幾,效不更方,再吃五天足矣。」

  胡青牛收起藥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沒有立刻走。

  知道邀月是自己戰勝了心魔後,就忍不住想多留一會兒,多問幾句。

  邀月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她靠在竹椅上,目光從粥碗上移開,落在胡青牛臉上。

  「胡先生。」她忽然開口。

  胡青牛剛把藥箱放下,聽見這一聲,立刻望向邀月。

  「宮主請說。」

  「黑玉斷續膏,你聽說過嗎?」

  「聽說過。」胡青牛道,「西域金剛門的獨門秘藥,專治筋骨損傷,斷骨可續,碎骨可生。當年我在蝶谷行醫時,曾聽一位西域來的行商提起過。但那藥膏的方子極難配製,金剛門從不外傳,我曾經想嘗試按照功效反推方子,可惜沒能推出來。」

  「能治十幾年的舊傷嗎?」

  「能。」胡青牛點頭,「但如果舊傷的骨頭接的不好,已經長死,骨痂裹住了斷口,得重新打斷,重新接,否則黑玉斷續膏滲不進去。」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他看向邀月,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宮主問這個,是替人問的?」

  邀月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粥碗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胡青牛等了片刻,見她不答,也不追問,只道:「如果是替人問的,我勸那人早治療。舊傷拖得越久,筋骨越僵,恢復起來也越慢。十幾年的舊傷,恢復之後雖然能和常人一樣行走,但若是練武,就要從頭適應重新接好的經脈。」

  他說完,看了王難姑一眼。

  王難姑會意,從腰帶的格子裡取出一隻極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這是我早年配的活血舒筋膏,藥性不猛,非常溫和。」王難姑道,「如果那位傷者真要重新斷骨接骨,接後先用這個敷三五天,等筋脈活開了,再用黑玉斷續膏,效果會好很多。」

  邀月看著那隻瓷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它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多謝。」她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但胡青牛聽得出,這聲謝和他方才得到的「你就是胡青牛」,完全是兩回事。

  他又和眾人閒聊了幾句後,站起身,重新背好藥箱,朝邀月拱了拱手,又朝龍嘯雲點了點頭,便和王難姑一前一後地走了。

  李尋歡一直坐在石桌旁沒吭聲,等院門關上,才湊到龍嘯雲身邊,壓低聲音:「大哥,邀月宮主剛才問黑玉斷續膏,是為了憐星宮主?」

  龍嘯雲點了點頭。

  「憐星宮主的手腳我也聽說過,但江湖傳聞都是自小殘疾,現在看來,似乎是另有原因。」李尋歡沉默了一會兒,應該是大致猜到了真相,沒有在這件事上深究,而是忽然開口道:「十幾年的舊傷可是要把骨頭重新打斷,那得多疼。」

  「疼也得治。」龍嘯雲放下茶碗,「疼一時,總比疼一輩子好。」

  李尋歡聽出了龍嘯雲口中「疼一時」和「疼一輩子」中,兩個「疼」之間的區別,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午飯依舊是黃蓉做的,李尋歡見黃蓉進了廚房,便告辭回家,陪林詩音去了。

  四菜一湯,外加一碗給邀月單做的小餛飩。

  邀月坐在堂屋的桌邊,安安靜靜地吃完,又安安靜靜地放下筷子,回東廂去了。

  薛冰看著她的背影,輕聲道:「師叔以前在移花宮,吃飯從來都是一個人,她的寢殿裡有一張小桌,誰都不能跟她同桌。最多偶爾和憐星師叔一起,但我聽憐星師叔提過,次數極少。」

  「那她今天怎麼願意在堂屋吃了?」黃蓉好奇地問。


  薛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但她看了龍嘯雲一眼。

  龍嘯雲假裝沒看見,低頭扒飯。

  下午,薛冰和黃蓉都沒去冰記,黃蓉在廚房研究新的點心方子,薛冰在堂屋算冰記的帳。

  龍嘯雲搬了張躺椅在院中,半眯著眼曬太陽。

  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直到傍晚時分,院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急,踩在巷子裡的青石板上,像一串被人突然撥斷的琴弦。

  然後,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

  那聲音極清,極亮,像冰泉撞在玉石上,清脆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抖。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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