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姐姐」從巷口傳進來的時候,邀月的手已經按在了窗框上。
她的指節白得發青,像是要把那扇窗框生生捏碎。
龍嘯雲從躺椅上站起來,朝院門走去。
薛冰也跟了上來,但她走了兩步就停住了,站在廊下,沒有繼續往前。
她知道邀月的脾氣,這種時候,人越少越好。
龍嘯雲走到院門口,手搭在門閂上,沒急著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廂的窗戶,邀月還站在窗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拉開了院門。
巷子裡站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穿著一件淺紫色的窄袖衫,外面罩著一件銀灰色的短褙子,頭髮梳得很齊整,綰成兩個極小的髻,用銀簪別著。
她站得很直,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是剛從哪座山的雲霧裡走出來。
她的臉和邀月有七分像,但邀月的臉是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冰。她的臉是柔的,像初春將融未融的雪。
她的眼睛也是深褐色的,但不像邀月那樣帶著刺,裡面全是水光。
她看見龍嘯雲,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院子裡面。
「我姐姐……」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在巷口時輕了很多,像是話說到一半,忽然不敢往下說了。
「在裡面。」龍嘯雲側身讓開。
憐星邁過門檻,走進院子。
她的步子很穩,只是左腳落地時稍微輕了半分,像是習慣性地把重心放在右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的目光掃過石桌上的茶壺、花圃里的月季、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的黃蓉,最後落在廊下薛冰的身上。
「冰冰。」她叫了一聲。
薛冰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憐星的手很暖,但薛冰握上去的時候,感覺那隻手在輕輕地抖。
「憐星師叔。」薛冰看向東廂輕聲道,「邀月師叔在東廂。」
憐星點了點頭,鬆開薛冰的手,朝東廂走去。
走到東廂門口,她停住了。
門是半掩著的,裡面沒有聲音。
她伸出手,按在門板上,輕輕推開了。
邀月坐在窗邊的凳子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人。
粥碗放在身旁的矮几上,裡面的粥還剩了小半碗。
她看著憐星。
憐星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憐星先開了口。
「姐姐,你瘦了。」
邀月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憐星身上,從頭髮看到臉,從臉看到肩,從肩看到手。
她看得不快,也不算慢,但每一眼都看得很仔細,像是一個很久沒回家的人,在確認家裡的東西有沒有被挪動過。
「坐。」邀月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還啞。
憐星在床沿上坐下了,她坐下的動作很輕,背依舊挺著,只是肩膀鬆了些。
「你傷得重不重?」憐星問。
「不重。」
「冰冰說你中了魏無牙的毒?」
「再吃五天藥,毒就能清了。」
憐星點了點頭,目光在邀月臉上停了一會兒。
從小就是這樣,只要她還能說出「不重」兩個字,那就是真的不重。
「你瘦了。」憐星又說了一遍。
「你也瘦了。」邀月道。
憐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邀月會接這句話。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已經不抖了,但她的嘴角卻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姐姐。」憐星抬起頭,換了個話題,「這院子是誰的?」
「薛冰的未婚夫。」
「那個叫龍嘯雲的?」
「嗯。」
憐星往窗外看了一眼,龍嘯雲正站在石桌旁,端著碗茶,假裝在看花圃里的月季。
憐星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他怎麼樣?」
「還行。」
憐星又愣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還行」這兩個字從邀月嘴裡說出來,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誇人的最高評價,就是「還行」。
邀月這輩子誇過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在這住得慣嗎?」憐星問。
邀月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外衫,那是薛冰的。
又看了看矮几上的粥碗,那是黃蓉端來的。
然後她的目光掃過窗外的院子,石桌、花圃、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黃蓉,還有那個端著茶假裝看月季的龍嘯雲。
「慣。」她說。
憐星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看到了院子裡的那些人、那些東西。
她忽然覺得,姐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的邀月,住不慣任何地方。
移花宮的寢殿她住了幾十年,也沒說過「慣」字。
她只是住著,像一個仙女,短暫的降臨人間,可以不挑地方,但也不屬於任何地方。
「你以前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憐星說。
邀月沒有接話。
她端起矮几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已經涼了,但她沒有放下。
「粥涼了。」憐星伸手想接。
邀月沒給她,自己喝完了。
憐星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來,放在膝上。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邀月,看了很久。
院子裡,黃蓉蹲在廚房門口,小聲問薛冰:「薛姐姐,姐妹見面不是應該抱頭大哭嗎?」
薛冰搖了搖頭:「我師叔不哭。」
「那憐星姐姐呢?」
「憐星師叔也不哭。」
黃蓉想了想,忽然跑進廚房,端了一碟剛蒸好的山藥糕,小跑著送到東廂門口。
她站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眼,把碟子放在門口的小凳上,喊了一聲:「邀月姐姐,憐星姐姐,山藥糕,剛蒸的,還熱!」
然後她拔腿就跑,像一隻被驚了的兔子。
憐星看著門口那碟冒著熱氣的山藥糕,嘴角彎了彎。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碟子端進來,放在矮几上。
碟子裡的山藥糕白白軟軟的,撒了幾粒枸杞,看著就喜人。
「你吃不吃?」憐星問。
邀月看了一眼那碟山藥糕。
黃蓉的手藝確實不錯,山藥糕蒸得火候剛好,香氣也是淡淡的,不膩人。
「你吃。」邀月說。
憐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軟糯清甜,還帶著一絲山藥的清香。
她咽下去之後,又拿起一塊,遞到邀月面前。
「你嘗一口,甜的。」
邀月看著那塊山藥糕,沉默了一會兒,接了過去。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著。
憐星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姐姐吃東西的樣子,比以前慢了很多。
以前邀月吃飯,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快,准,穩,吃完就走。
現在她吃得慢了,好像在認真嘗味道。
「好吃嗎?」憐星問。
「還行。」
憐星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翹得比方才高了好些,眼睛也彎了彎。
她已經很久沒聽姐姐說「還行」了。
但就這麼一會,她已經聽到兩次了。
一次說的是龍嘯雲,一次說的是黃蓉做的事物。
在移花宮的時候,邀月從來不評價食物。
她覺得好吃的,不說話,直接吃;覺得不好吃的,也不說話,放下筷子,從不開口評價。
「你變了很多。」憐星輕聲說。
邀月的手在粥碗上停了一瞬。
「沒有。」她說。
憐星沒有爭辯,她把剩下的那半塊山藥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坐回床沿。
院子裡,龍嘯雲終於放下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薛冰湊過來,壓低聲音:「她們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那你怎麼一臉高深莫測的?」
「因為我什麼都沒聽到。」龍嘯雲輕輕地笑著搖了搖頭,故作高深。
薛冰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黃蓉又湊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新煮的銀耳羹。
「龍大哥,她們吵不吵架的呀?」
「不吵。」
「那她們怎麼都不說話?」
「因為不用說話。」龍嘯雲道,「你和你薛姐姐不也有不說話的時候嗎?」
黃蓉看了看薛冰,又看了看龍嘯雲,認真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這碗銀耳羹……」
「先放著吧。」薛冰接過碗,「等她們出來再喝。」
黃蓉「哦」了一聲,又跑回廚房去了。
東廂里又安靜了許久。
憐星坐在床沿上,看著自己的姐姐。
邀月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的院子。
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過了很久,憐星忽然開口。
「姐姐。」
「嗯。」
「你這次出來,是找什麼的?」
邀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落在憐星臉上。
那張臉柔柔和和的,和記憶里四歲的小憐星重疊在一起。
那時候憐星的手還能握緊,腿還能順暢地跑起來。
那時候她追在邀月後面,喊著「姐姐姐姐,你等等我」。
「找藥。」邀月說。
「找到了嗎?」
邀月沉默了一會兒。
「找到了。」
憐星沒有追問是什麼藥,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理了理衣擺。
「那好。」她說,「你養病,我陪你。」
邀月看了她一眼。
「你不回移花宮?」
「不回。」憐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著,「你在這都能住得慣,那我也住得慣。」
她推門出去了。
邀月坐在凳子上,看著憐星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過了很久,她端起矮几上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粥,把最後一口喝完。
院子裡,憐星走到石桌旁,朝龍嘯雲和薛冰點了點頭。
然後她看了看廚房裡探頭探腦的黃蓉,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個會做飯的小姑娘?」
黃蓉從廚房門框後面露出整張臉,點了點頭。
「嗯!我叫黃蓉!」
「蓉兒。」憐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做的山藥糕很好吃。」
黃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嗎?那憐星姐姐你晚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憐星想了想。
「隨便。」她說,「你們吃什麼,我吃什麼。」
「那不行!」黃蓉從廚房裡蹦出來,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你是客人,第一頓得吃好的,我會做桂花糖藕、蜜汁山藥、酒釀圓子……」
「這麼厲害?」憐星的嘴角微揚,「那就做幾道你的拿手菜吧。」
「嗯!那我做一道好逑湯吧!龍大哥說,我做的好逑湯,比長安城所有酒樓的湯都好喝!」
憐星回頭看了一眼東廂的窗戶。
窗戶後面,邀月正坐在凳子上,看著這邊。
憐星朝那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回頭,對黃蓉說:「那就好逑湯吧,不過你邀月姐姐身體剛好,湯里別放寒涼的食材,溫補就行。」
「知道啦!」黃蓉拍著胸脯,「我做事,你放心!」
憐星笑了笑,在石桌旁坐了下來。
薛冰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去,慢慢喝了一口。
三個人坐在院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東廂的窗戶開著,邀月坐在裡面,雖然沒有出來,但龍嘯雲能感覺到,她的耳朵在聽。
晚飯做好了。
黃蓉果然做了好逑湯,但聽憐星的,湯里沒有放偏寒的筍丁,而是換了枸杞,溫溫潤潤的一大碗。
邀月出來了,她走到石桌旁,在憐星身邊坐下。
憐星沒有扶她,也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了位置。
姐妹倆並肩坐著,一個端碗喝湯,一個夾菜吃飯。
誰也沒有說什麼,但誰也沒有覺得不自在。
龍嘯雲坐在對面,端起碗,忽然覺得,今天的晚飯,比平時多了一雙筷子,但桌子好像反而更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