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的臉白得像紙,汗珠從額角往下淌,但那雙眼睛始終睜著,看著天花板。
龍嘯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楚兄,獻果神君怎麼會在長安附近動手?」
楚留香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魏無牙發了聯手帖之後,十二星相里有人動了心思,我便讓人盯著他們的動向,前幾天收到消息,說獻果神君從南邊北上,我最近閒著沒事,就親自跑過去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結果就碰上了江兄的車隊被他截了。」
龍嘯雲「嘖」了一聲:「閒著沒事?那你好好陪陪你那三位紅顏知己啊,老是出去晃什麼?作為過來人,我可得勸你一句,對女孩子,你不能含糊其辭,該說的話你得真心實意的表達出來,否則會傷人家小姑娘的心的。」
楚留香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沒好意思回話,繼續處理江楓的傷口。
但龍嘯雲發現,這小子的耳根紅了半分。
「江兄是做什麼生意的?」見楚留香不說話,龍嘯雲便問江楓。
「絲綢。」江楓自己開了口,聲音很輕,但很穩,「江南的絲綢,運到長安來賣。本來走的是官道,獻果神君不知道怎麼得了消息,半路設了伏。鏢師傷了三個,貨物丟了大半。」
他說到這裡,閉了閉眼,又睜開:「楚兄若晚到一步,我這條命就交代了。」
楚留香把最後一圈布條系好,拍了拍手上的藥粉:「行了,命保住了,躺兩天,別亂動。」
江楓點了點頭,閉上眼,像是要睡過去。
龍嘯雲站在客房門口,目光穿過院子,落在石桌旁的邀月和憐星身上。
邀月已經喝完了粥,正端著茶碗,看著花圃里的月季。
憐星在幫黃蓉收拾碗筷,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黃蓉笑得直點頭。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的江楓。
這張臉,放在任何一個場合,都是能讓人多看兩眼的。
但邀月沒多看,憐星也沒多看。
龍嘯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著里的邀月憐星,是因為江楓受了重傷,被她們救回移花宮,朝夕相處,日久生情。
但現在的邀月,自己就是個傷員,被龍嘯雲救了,在別人的院子裡養著傷,她看江楓的眼神,大概和看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差不多。
至於憐星,龍嘯雲想起昨天,她坐在床沿上和邀月說話的樣子,想起她喝粥時,低頭看著碗沿的側臉。
她看邀月的眼神里,有擔心,有試探,還有一種壓得很低的東西。
那種東西,是隔著幾十年的心結,小心翼翼地往彼此身邊靠的感覺,和「一見鍾情」完全不沾邊。
龍嘯雲回到院子裡,在石桌旁坐下。
薛冰端了碗熱茶給他,壓低聲音問:「那個江楓,傷得重不重?」
薛冰搖了搖頭:「又不認識,進去看什麼,而且還是個陌生男子,我是有家室的人,要有分寸。」
龍嘯雲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龍嘯雲喝了口茶,「就是覺得,我的眼光太好了。」
薛冰被他這句話逗得「噗嗤」一笑,風情萬種的白了他一眼,轉身去幫黃蓉了。
下午,江楓在客房裡睡著了。
楚留香給他檢查完之後,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了三碗茶,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魏無牙發了聯手帖之後,十二星相里響應的人不多,其中就包括這個獻果神君。
但獻果神君最近手頭緊,接了帖子之後,想先賺一筆在七和魏無牙集合,結果撞上了江楓的車隊,順道就給劫了。
「獻果神君這個人,武功一般,但手下非常多。」楚留香道,「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把江兄的鏢師隊伍衝散了。但他應該是認識我,我出手把人救下來,他也沒糾纏,帶著人和部分貨物跑了。」
「他往哪個方向跑的?」
「北邊。」楚留香放下茶碗,「像是往魏無牙的老巢去的,鷹眼老七正在派人跟,後續有消息我會告訴你。」
龍嘯雲點了點頭:「沒想到楚兄救江楓,居然是因為替我查探十二星相的消息,這份情我記下了。看在你對我這麼上心的份上,我就不調侃你了。」
「龍兄果真是個妙人!」楚留香哈哈一笑,「那江兄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先讓他養好傷。」龍嘯雲道,「等傷好了,問問他要不要幫忙把貨找回來,畢竟他受傷,也算是受了我的牽連。」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龍兄,你知道江楓是誰嗎?」
龍嘯雲端起茶碗,面不改色:「你不是說了嗎,做絲綢生意的。」
楚留香的笑意深了幾分,但沒有揭穿他。
他只是把扇子從腰間抽出來,輕輕搖了兩下。
「龍兄,他的義兄是燕南天。」
龍嘯雲當然知道燕南天。
江楓的結義大哥。
雙驕原著中的天下第一神劍。
當然,在這個世界,老一輩的薛衣人他們就不說了,單說年輕一輩的劍客,他,西門吹雪,葉孤城,謝曉峰,到底誰能獨占鰲頭,還真不好說。
但無論如何,要是燕南天知道江楓在長安被人截了,以他的脾氣,怕是能把十二星全掀了。
「那你找人通知燕南天了嗎?」龍嘯雲問,「要是燕南天出手,那咱們就省事了,我也就不用想法子處理十二星相了。」
楚留香笑著搖了搖頭:「龍兄,我知道你是因為懶,才不想自己動手對付十二星相。但你這個做法,可有點不太地道。」
龍嘯雲也跟著笑:「我聽說,燕南天非常的豪爽,所以我相信他不會介意這些小事的。而且,我還聽說,他也是愛酒之人,到時候我用『老子願意』招待他,想必他不但不會怪我,他還得謝謝我,你信不信?」
楚留香哈哈大笑:「人都還沒來,就被你算計的死死的,我有點替燕南天感到悲哀了。」
「哈哈哈哈哈……」
傍晚,楚留香走後大約一個時辰,江楓醒了。
他從客房裡走出來,臉色還是白的,但比上午好了些。
左肩纏著布條,右臂活動自如,走路也不受影響。
他走到院子裡,朝石桌旁的眾人拱了拱手。
「在下江楓,多謝諸位收留。」
他的聲音很好聽。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如果說花滿樓像春天的風,那他就像春天的雨。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院中的每個人,每個人都停頓了恰當的時間。
看龍嘯雲的時候帶著感激,看薛冰的時候帶著尊重,看黃蓉的時候帶著善意。
看到邀月和憐星的時候,也都禮貌的停頓了一下。
龍嘯雲注意到了那兩下停頓,非常的和諧自然,果真是君子之風。
邀月坐在廊下,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
江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她沒有抬頭。
憐星坐在邀月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黃蓉剛蒸的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吃著。
江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她也沒有抬頭。
江楓站在那裡,等了兩息,見沒人接話,便自然地收回了目光,朝龍嘯雲笑了笑。
那個笑很好看。
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整個人像被夕陽鍍了一層暖光。
龍嘯雲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人,確實好看,好看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可惜,邀月和憐星都沒有給他「禮貌」的回應。
尤其是憐星,憐星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頭問黃蓉:「蓉兒,晚飯做什麼?」
「憐星姐姐你想吃什麼?」
「你昨天做的好逑湯不錯,今天再做一次吧,湯里多放點枸杞。」
「好嘞!」
江楓站在石桌旁,臉上的笑沒有變。
龍嘯雲知道,這孩子的的確確對她們姐妹沒有任何的想法,甚至連邀月帶著的病色都沒有任何探究之色。
這是個謙謙君子啊。
龍嘯雲靠在椅背上,心裡想:這樣也好,徹底斷了一齣悲劇,我還真是一個大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