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笑得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少女活潑的秦文君,臉上的笑意頓時褪得乾乾淨淨,眼底那點鮮活的靈氣也在頃刻間消散。
她挑弄著紅繩的手指更用力,直到細繩勒進肉里,留下一道淺印。
「我爸回來了。」
她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雖然平淡,卻藏著無法遮掩的牴觸。
許相如也察覺到了她一瞬間的情緒變化,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院門口立著一個男人,看著不到五十歲,身形挺拔,脊背挺得筆直。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沉斂威嚴,不怒自威。男人站得端正肅穆,自帶一種身居上位、常年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這就是青溪鎮的鎮長,秦文君的父親。
他剛從祠堂回來,身上還能聞到一股特別的薰香味,目光掃過庭院,最後落在許相如身上,如同審視一個物件。
「是相如吧。」
秦父開口,聲音低沉,氣場壓得整個院子都靜了幾分。
「叔叔。」許相如禮貌頷首。
秦父微微點頭:「一路辛苦了。若論祖籍,我與你們許家一樣,都是廬江鎮人,我和你母親之前也有交情。你母親當年與我定下的婚約還算數,你能如時趕來青溪鎮,很好。」
他話鋒一轉,忽然問:「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許相如愣了一下,搖頭:「八字我不清楚,只知道陽曆的生日是2000年4月27號,至於具體的時間,我媽也沒跟我說過。」
秦父攤開左手,拇指在掌心不動聲色地掐算片刻。
「庚辰年,庚辰月,乙卯日。要是丁亥時生的,就是陰陽參半。你母親沒說錯,果然是配得上這樁婚事的。」
他又看向秦文君:「文君是壬午年戊申月癸亥日生的,中元節半夜亥時落地,命格亦是陰陽參半。孔雀菩薩最喜陰陽平衡,你二人若是成親,定能成為他老人家座前的金童玉女。」
他沒有詢問兩人相處如何,仿佛這場婚事本就天定,無需旁人置喙。
秦文君站在一旁,垂著眼帘,嘴角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但渾身都透著抗拒。
許相如心裡莫名一沉,隱約預感到了什麼。
果然,下一刻,秦父便拋出一句驚雷:
「我看過黃曆,四天之後,是本月唯一的吉日,最宜你二人成婚。」
他看向許相如。
「你們的婚事就定在四天後。屆時拜堂成親,我會讓你入我秦家族譜,完了當年的舊約。」
話音落地,院內鴉雀無聲。
許相如整個人都愣住了。
四天後?
他今天才剛踏入青溪鎮,兩人方初次相識,甚至算不上熟悉,婚事竟要在四日後倉促敲定。
許相如連忙開口:「叔叔,是不是太急了?我們……」
「不急。」秦父直接出口打斷,「吉時不等人。這是青溪鎮的規矩,你倆姻緣既定,不容拖延。」
他的雙眼掠過一旁臉色發白的秦文君,冷聲道:「文君,你命數特殊,從小便體弱多病,是仰仗菩薩庇佑,才得以存活至今。婚期只能擇此日,錯過再無良時,這是為你好。」
秦文君終於抬頭,積攢多年的委屈與怒火在此爆發:「爸,我不願意。我根本不認識他,為什麼要倉促安排這門親事?我才大三,還沒畢業,幹嘛要我這時候回來結婚?」
「由不得你願不願意!」秦父語氣淡漠,威嚴不改,「這是你的命,也是我們秦家背負的責任。」
「我送你出去讀書,不過是為了讓你長長見識,不想讓你的人生留下什麼遺憾。你本就是金童玉女命,能靠著孔雀菩薩盡享這世間的榮華富貴,我們一家也能借你的光得道成仙,還計較這些幹什麼?」
「可……」
「聽我的,四天後成親。」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秦文君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把衣角攥得死緊。她咬了咬後槽牙,沒再爭辯,轉身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連頭都沒回。
纖細的背影,此時帶著一股孤倔又無力的感覺。
院裡氣氛壓抑得窒息。
秦父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沒有半分動容,只側頭看向許相如,語氣依舊平靜:「去追她。」
許相如沒有猶豫,追了出去。
秦文君一口氣跑出兩條巷子,才慢慢停下腳步,背對著巷口,肩膀微微顫抖。
許相如放緩步子接近,不敢貿然開口,就默默站在她身後。
良久,秦文君才轉過頭。她眼尾紅著,卻硬憋著沒掉淚,只是將嘴唇繃得緊緊的。
「你還追來幹什麼?」她問,「你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覺得這場婚約理所當然?覺得我們才認識四天就結婚天經地義?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從來都不會問我願不願意!」
許相如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後退,只是將手插進褲兜里,靜靜地看著她。
她就那麼瞪著他,胸口還一起一伏的。瞪著瞪著,那股子橫勁兒慢慢鬆了,肩也塌下來一點。
她錯開目光,低頭看著鞋尖,踢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老遠,沒發出半點聲響。
那點無端的怒火,忽然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泄了下去。
過了好半天,她才吸了吸鼻子,小聲說道:「……對不起,剛才不該沖你發那麼大的脾氣。」
許相如沉默了兩秒,說了句完全超出秦文君意料的話。
「如果你真的不願意結這個婚,我可以幫你。」
他語氣篤定:「只要你不想,我就出面悔婚。所有後果由我來承擔,不會讓你被逼著做不願意的事。」
風穿過巷弄,吹亂秦文君額前的碎發。
她垂著眼帘,長睫毛抖了兩下,指尖又去擰腕上那根紅繩,擰了一圈又一圈,繩結越收越緊。
半天,她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
「事情還沒到那一步。」
「先等等看吧,後面的事再說。」
她想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一亮,一掃剛才的不悅,又恢復了之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反正我不想回家面對我爸那個老古板了,要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