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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噩夢

2026-10-12 17:16:24 作者: 潛山多岐川

  不等許相如答應,她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走,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許相如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兩人七拐八繞,越走越偏,漸漸離了主街,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破,最後,她在一座塌了半面牆的土坯房前停住,推開吱呀作響的破門。

  「這是我們家很久以前的老房子,快十年沒住人了。家裡的東西基本上都搬空了,所以也不用上鎖了。」秦文君熟門熟路地進屋,隨手拂開垂下來的蜘蛛網,「我小時候要挨揍了就往這兒跑,從來沒有被我爸找到過。」

  屋裡堆著些爛竹匾、舊木架,角角落落堆滿了灰,靠窗的半截土炕上擺著幾顆玻璃彈珠和彩紙剪出來的小動物。看得出來,這曾經是她的「秘密基地」。

  秦文君隨便撣了撣土炕的灰,坐了下去,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你不會嫌髒吧?」

  「不會。」許相如跟著坐下,木頭的味道鑽進鼻子,但更多的還是秦文君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這是他第一次離她這麼近,眼神落在炕邊,沒敢往她那邊看。

  「對了,還沒問,叔叔的全名叫什麼?」

  「秦天柱。」

  秦文君說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同學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每次聽到這個答案,他們都會笑。」

  許相如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一笑就吸進了灰,嗆得直咳嗽。秦文君笑得更凶,前仰後合的,眼角都笑出點淚光,跟剛才在院子裡紅著眼眶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爸叫許建國。」他緩了過來,也笑著說:「以前我們鎮上喊建國的一抓一大把。」

  兩人就這麼東一句西一句地聊,太陽慢慢往西沉,光線從破牆洞裡斜進來,拉得影子很長。屋裡漸漸暗了下來,兩人都沒察覺,直到最後一點光隱沒在山後面,秦文君才回過神。

  「壞了,聊太久了。」她跳起來,拍掉屁股上的灰,「再不回去,我媽該出來找我們了。」

  回到秦家,院門還虛掩著。秦母坐在堂屋的燈底下織毛衣,見他們進來了,也沒生氣,只是站起身:「你們回來啦?餓不餓?鍋里留著粥。」

  「不餓了媽。」秦文君小聲說,偷著往內屋瞟。

  「你爸已經睡覺了,今兒跑了一天祠堂,他也累了,你別老跟他吵。」

  秦母笑著對許相如說道:「家裡就騰出來一間空房,你們倆要不……先湊合一晚?」

  許相如傻了。

  秦文君也皺起眉:「媽!」

  「別多想,就一個晚上。」秦母擺了擺手,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給你們端湯,夜裡喝碗陽湯,睡得踏實。」

  沒一會兒,她端著托盤迴來,這次變成了四隻白瓷碗。她將陰湯倒在地上,只留下兩碗陽湯:「喝吧。」

  許相如端起來,這次沒有那股淡淡的苦香,比白天的陰湯甜了不少。他抿了一口,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慢慢暖起來,連白天趕路的疲憊都散了。

  「這湯……究竟是什麼原理?」

  「老祖宗傳下來的。」秦母邊收拾托盤邊說道:「文君從小喝到大,她身體弱,全靠這個調著。」

  許相如看向秦文君,她正捏著碗沿小口喝湯,眉頭都不皺一下,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味道。

  「喝了十幾年了,早習慣了。」她放下碗,擦了擦嘴,「雖然沒覺得有什麼用,也沒喝出毛病來。」

  秦母收了碗,又叮囑了兩句早點歇著,就轉身回了偏房。

  

  堂屋就剩他們兩個人。

  燈影晃了晃,供桌上的孔雀菩薩像半明半暗。

  「我打地鋪就行。」許相如彎腰抱起牆角疊著的被子,「你睡床上。」

  秦文君也沒推辭,點點頭:「行,委屈你了。」

  她抱了自己的被子進了裡屋,隨後傳出鋪床的動靜,許相如就在外面的地上鋪了層褥子。

  他翻了個身,困意慢慢湧上來。今天發生的事太多,紙火車、漫天的紙錢、秦父定下的婚期,還有眼前這樁莫名其妙的婚約,像走馬燈似地在腦子裡轉。

  迷迷糊糊間,他睡著了。

  他又站在了升仙林。

  滿樹的白紙人齊刷刷轉過頭來,墨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腳下的墳土一層層裂開,一隻青白的手從土裡伸出來,抓著他的腳踝。


  他想跑,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母親的聲音從樹上飄來:「相如,娘的乖兒子,快下來吧。」

  背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穿著灰布壽衣,臉上是筆繪的眉眼,嘴角咧到耳根。

  它手裡捧著那封硃砂婚箋,金色的「囍」字尤其刺眼。

  遠處的濃霧裡,立著一尊高大的孔雀菩薩像,青釉泛著冷光,眼睛的位置嵌著兩顆珠子,就這樣看著他。

  菩薩腳邊站著個穿白衣的小孩,個子小小的,臉看不清楚,手裡攥著一根白羽毛。

  小孩慢慢抬起頭,就在要看清它樣貌的那一瞬間,許相如猛地驚醒。

  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

  他大口喘著氣,慢慢坐起身,窗外的月光還亮著,堂屋靜悄悄的。

  「做噩夢了?」

  裡屋的門帘掀開一條縫,秦文君從中探出半個腦袋,她摘下了發圈,長發如瀑般垂下。

  「……嗯。」

  「要不你還是進來睡吧,客廳涼,容易感冒。」她頓了頓,緊跟著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感冒了,我爸指定又得罵我一頓。」

  「……好。」

  許相如抱著被褥進了她的房間。

  四面牆壁是石灰砌的,牆上貼了不少卡通貼紙,書桌下放了個書包。除此之外,屋內只有一個大衣櫃和一張床。

  他剛把褥子鋪在地上,就聽見秦文君開口,語氣沒了剛才的睡意,正經了不少。

  「許相如,你知道我爸為什麼非得把婚期定在四天後嗎?」

  他抬頭,看見她靠在衣櫃邊,抱著胳膊,眉頭微蹙。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不是說是良辰吉日嗎?」

  秦文君扯了扯嘴角:「什麼吉日,四天後就是農曆七月半,鬼節!」

  許相如心裡咯噔一下。

  他頓時想起之前在紙火車上聽見的童謠。

  「你怎麼不拿手機查?」秦文君看他發愣,挑眉問,「現在的黃曆軟體一搜就知道。再說這麼大的事,你就沒想著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許相如苦笑了一下,將口袋內外翻過來:「手機跟書包一起,落在那輛紙火車上了。」

  「啊?」秦文君有些愕然,隨即沒忍住,一下就笑了出來,越笑越凶,扶著衣櫃直不起腰,「不是吧許相如?你人下來了,包落車上了?那可是輛紙火車啊大哥!」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許相如也有點無奈:「當時慌慌張張的,哪顧得上。」

  「行了行了,不笑你了。」秦文君收了笑,擦了擦眼睛,語氣又嚴肅了起來,「那你現在等於跟外界完全失聯了唄?」

  「差不多。」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也是。我爸既然能算準你哪天到,自然也能讓你到了這兒,就跟外面斷了聯繫。」

  「你爸……連這個都做得到?」

  秦文君努了努嘴,一屁股坐在床上:「他連神仙都能請來,還有什麼是辦不到的?」

  「你別覺得有多難。青溪鎮比你們那兒還封閉,鎮上大半人家連電視都還是黑白的,電腦更是見不著幾台。手機更別說,出了鎮子往南走兩里地就沒信號,電話也打不出去,本地人早就習慣不用這些東西了。」

  「而且這鎮上的人都聽我爸的,他要是想盯住你,隨便打發個人往巷口一站,你往哪走、跟誰說了話,轉頭就能傳到他耳朵里。」

  許相如聽著,忽然覺得,這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小鎮,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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