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坐在被褥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看向秦文君。
「這門親事,當年到底是怎麼定下來的?我媽在世的時候,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直到她頭七那晚,我才找到了這封聘書。你爸他……為什麼就認準了我?」
秦文君抿著嘴,思考了好一陣。
「這事我知道得也不多。」
「應該在我出生前,這門親事就已經定下了。聽說我爸有段時間老往廬江鎮跑,可能就是那時候定的。」
「我回來前也再三問過我爸,他只說這是兩家大人早就約好的事,甚至還到孔雀菩薩跟前發過誓,改不了。」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是你……我真不清楚。長這麼大,我連有你這麼個人都不知道。上個月我爸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立刻退學回來結婚,說親家是許家,兒子叫許相如。我當時還以為他老糊塗了。」
說著說著,秦文君察覺到許相如不再回話,低頭去看,這才看見他枕著胳膊蜷縮在褥子上,已經睡著了。
秦文君輕輕一笑,裹著被子側躺過去,背對著他。
三更天的深夜,窗外忽然鑽進來一縷嗩吶聲,調子高亢,還伴著震天響的鑼鼓聲,忽遠忽近。
秦文君猛地坐了起來,由於動作太急,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她沒管許相如有沒有醒,光著腳踩到地上,兩步撲到窗邊,一把推開了木窗。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許相如也醒透了,剛要問發生什麼事了,就看見秦文君整個人扒著窗戶,手死死捂著嘴,盯著院外。
他起身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
院子裡,月光尤其慘白。
四個白紙糊的小人,個個不過半人高,穿著花花綠綠的紙衣裳,翹著小辮,像四五歲的孩童。
它們排成一隊,腳不沾地,輕飄飄地走。走一步,晃一下手裡的半截白紙幡。
「七月半,赴婚事;前世緣,今生至。天明不見來時路,魂斷黃泉無人知。」
童聲混在嗩吶聲里,就著風飄過來,你一句我一句,反反覆覆念著。
隊伍後面跟著一頂紙糊的小轎,紅漆畫的轎身,邊角已經發皺,四個轎夫垂著腦袋,旁邊還跟了吹嗩吶與敲鑼鼓的儀仗隊。
當然,都是紙人。
「今有許家長子相如,配秦家次女文姝,喜結連理,共待良辰吉日,舉辦婚祭,以求圓滿。」
司儀尖銳的聲音嚇得秦文君往後退了一步,撞入許相如懷裡,渾身都在抖。
許相如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皺著眉看向院子,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紙人的隊伍已經消失不見,嗩吶聲也漸漸遠了。
院子裡空空的,月光鋪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層灰。什麼都沒留下,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兩人同時做的一場夢。
「……你也看見了。」
過了好半天,秦文君才啞著嗓子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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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次了對不對?」許相如低聲問,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還在顫抖。
秦文君沒吭聲。
她站在那兒,眉頭擰得緊緊的,雙手用力按著太陽穴,頭疼得厲害。
「我好像……」
過了很久,她說道:「我好像……也有個妹妹。」
「妹妹?」
「嗯,她比我小好多。」秦文君閉著眼,聲音很輕,「就記得……有個小不點,總跟在我屁股後面跑,我去哪她都跟著。可是……」
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可是我想不起她的臉。」
「也記不清她的聲音。」
「會不會是你記錯了?」許相如放輕聲音,「或者是小時候的玩伴?」
「不是。」秦文君搖搖頭,「我記得她也姓秦,而且……她喊我姐姐?」
她急忙抬頭,迫切地問道:「你剛剛也聽到了對吧?他們念的名字,除了你,還有一個……」
「秦文姝。」許相如想了一下,「聽上去確實是個女孩的名字。」
她試著再往深里想,可剛要開始回憶,腦袋裡突然針扎似的疼,她悶哼一聲,往前踉蹌了一下。
「別想了。」許相如連忙扶住她。
秦文君喘了口氣,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你說,和你有婚約的人,會不會不是我?」
許相如一時答不上來。
秦文君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忽然露出一點苦笑,抬手抹掉額頭上的冷汗:「算了,想這些也沒意義,是與不是,又能怎麼樣。」
「說不定是我們聽錯了,或者是那群人喊錯了你的名字。明天去問問叔叔阿姨吧?」
「他們什麼都不會說的。」她轉身往床邊走,「先睡吧,天快亮了。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
許相如仍然站在窗邊,緊盯著剛才紙人走過的地方。
「你去睡,我在這兒守著。」
秦文君回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繃著,沒什麼表情,卻讓她感覺很安心。
她本來想說不用,哪至於這麼大陣仗,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抱著被子躺回床上,翻了兩次身,聽著窗邊平穩的呼吸聲,到底還是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秦文君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她坐起身揉眼睛,一眼就看見許相如還靠在窗邊站著。外套簡單地披在肩上,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合眼。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來,聲音有些沙啞:「你睡醒了?沒事了,夜裡一切安好。」
「你還真守了一夜啊。」她有點不好意思,下床穿鞋,「其實不用這麼較真的。」
「反正也睡不著。」許相如淡淡笑了笑,「正好想了想昨晚的事。」
兩人收拾了一下往外走,剛走出臥室,就見秦母擺好了早飯:白粥、鹹菜,旁邊還擺著四碗陰陽湯。
「醒了?快過來吃早飯。」秦母擦著手走過來,「這陰湯要趁早喝,喝了一天都精神。」
「媽,我們不吃了。」秦文君紮好馬尾,拿起外套往身上披,「我帶許相如去鎮上轉轉,順便吃點別的。」
「外面的東西哪有家裡乾淨。」秦母皺起眉,「再說這湯……」
「不了。」秦文君拉著許相如就往外走,「我們中午就回來。」
兩人出了院門,清晨的風裹著點炊煙味吹過來,比屋裡清爽多了,只是霧濃了點。
秦文君帶著他往巷子深處走,最後在一間老店前停住。店面不大,外面掛著塊布幌子,寫著「李記糖糕」。
「就這家。」她掀帘子進去,「我小時候最愛吃他家的桂花糕,以前……」
她話說一半頓住了,皺了皺眉。
「李爺爺,來兩塊桂花糕。」
裡屋悶悶地應了一聲。很快,一個駝背老頭端著瓷盤走出來。糕是剛蒸好的,黃澄澄的,還冒著熱氣。
許相如卻被櫃檯上展示的白白綠綠的糕點吸引了注意:「李爺爺,這是什麼?」
「這個啊,是翎羽糕,也可以叫孔雀糕,是上供給菩薩們吃的。你們當然也能吃,吃過了之後,菩薩就會保佑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