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紙人伴著濃霧越逼越近,兩邊牆頭上的嬰靈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爬,小小的手扒著土坯牆,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隻蟲子在牆面上蠕動。
最前面的幾個已經爬到了秦文君腳邊,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她看。
秦文君身後只有一堆爛木頭,橫七豎八地堆在牆角,連個能當武器的棍子都挑不出來。
「文君,你現在還會爬樹嗎?」
秦文君愣了一秒,沒明白他什麼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
許相如二話不說,轉身拽過那堆爛木料,噼里啪啦地全倒在地上。眼看最前面的嬰靈都快摸到她的腳了,但又因為砸下來的木頭縮了回去。
他蹲下身,背對著牆,將雙手疊在身前:「踩著我的肩膀先翻過去。」
秦文君踩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扒著牆沿,借力往上攀。
「那你怎麼辦?」
「你先翻過去!那邊等我!」
許相如托著秦文君的腳,將她往上送,秦文君不敢耽擱,一翻身坐上牆頭,朝許相如伸出手。
「許相如!你快點!」
許相如往後一縮,躲開抓過來的小手,腳下踩著最高的那根朽木,猛地一借力,縱身往上躍去,牢牢扒住了牆沿。
就在這時,腳踝忽然一沉。
有個嬰靈從地上撲了過來,死死攥住了他的褲腳,拼命往下拽。
許相如用力蹬腿,總算是將嬰靈踹了下去。他握住秦文君的手,兩人一起跳到牆的另一邊。
落地的瞬間,兩人都沒敢停,拔腿就往前跑。
嗩吶聲被厚厚的院牆攔在身後,漸漸悶了下去,可頭頂上的「沙沙」聲卻沒停。
秦文君跑著跑著,忍不住回頭掃了一眼,當即倒抽一口冷氣。
大大小小的嬰靈貼著牆面,手腳並用地朝他們爬來,而且速度出乎意料得快,一邊發出「呵呵」的笑聲,一邊跟著他們跑的方向一路追了過來。
「七月半,赴喜事;前世緣,今生至……」
「別回頭,往前跑!」
許相如牽著她的手,腳步又快了幾分。
風聲在耳邊「呼呼」地刮,巷子裡的風帶著黃土的腥氣,嗆得他倆鼻子發酸。兩人拐了一個又一個彎,青磚巷、黃土路、矮院牆……沿途的景象飛快往後退。身後的童謠時遠時近,如附骨之疽,怎麼甩都甩不掉。
秦文君跑得肺都要炸了,胸口火燒火燎得疼,腿沉得像灌了鉛,好幾次差點絆倒,全靠許相如拽著才沒摔在地上。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嬰靈的嬉笑聲終於慢慢淡了下去,童謠也聽不見了。
兩人還是不敢停,直到眼前出現了熟悉的黑漆木門,他們這才猛地剎住腳。
繞了一大圈,居然又跑回了秦家門口。院門敞著,秦母端著托盤站在門檻上,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和平日裡每個傍晚等她放學回家的模樣分毫不差。
托盤上整整齊齊擺著四隻瓷碗,熱氣裊裊升起,混著熟悉的苦味撲面而來。
「你們可算回來了,這是又跑哪兒瘋玩去了?」她笑著開口,「看這滿頭大汗的,快進來。早上給你們的陰陽湯涼了,這是剛熬好的,趁熱喝了,去去身上的寒氣。」
秦文君大口喘著氣,正好喉嚨幹得冒煙,腦子裡還嗡嗡響著剛才的嗩吶聲和童謠聲。她渾身脫力,沒力氣跟母親細說剛才的遭遇,伸手接過那碗黑湯,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苦澀的湯汁滑過喉嚨,沉進肚子裡,一陣涼意順著經脈散開,剛才狂跳不止的心臟,居然真的慢慢平復了下來。
「相如也喝點吧。這陰湯安神,喝了好好睡一覺。」
他遲疑了兩秒,看了眼旁邊秦文君舒緩下來的臉色,終究還是接過碗喝了下去。還是那股熟悉的苦甜味,順著喉嚨沉下去,渾身緊繃的肌肉漸漸鬆了下來。
秦母收了兩人的空碗,端著托盤往旁邊一站:「快進屋吧,外頭風大,別站著了。」
秦文君打了個寒噤,扯了扯許相如的袖子:「回屋。」
她害怕被母親聽見,將聲音壓得很低。兩人沒再往門外看,牽著手穿過院子,一頭扎進秦文君的臥室,反手鎖上門,還搬了張木椅抵在門後。
秦文君將襪子塞進鞋裡,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腕上的紅繩被她擰得一圈圈勒進肉里。
「許相如……」她聲音有點啞,眼睛盯著窗外的空地,「你說……我是不是真的生下來就欠菩薩的?註定要留在這兒侍奉菩薩?」
許相如坐在床邊的褥子上,背靠著牆。他沒急著否認,只沉聲道:「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但我總覺得,不是什麼命中注定。」
「要是真有神明,犯不上用這麼多手段逼你就範。」
秦文君將半張臉埋進膝蓋里,十根腳趾蜷在一起,語氣蔫蔫的:「可我爸這樣說,祠堂里的白羽童仙像不也證明了嗎?」
「還有很多可能,目前很難判斷出真相。」許相如堅定地看著她,「目前看來,更像是有人寫好了劇本,推著我們往火坑裡跳。」
兩人靜了靜,開始把這幾日撞見的事一件件往外捋。
從許相如在母親墳頭發現那封聘書開始說起,到紙火車上翻來覆去的童謠;踏進秦家當天秦父張口就定死的四日婚期,祠堂里和秦文君眉眼相似的白羽童仙,最後是巷子裡憑空冒出來的黃土路、排隊出現的紙人……
秦文君眼睛微微瞪大:「所以……要是你那天沒挖出那封聘書,根本就不會來這兒?」
「可以這麼說。」許相如指尖摩挲著下巴,眉眼低垂,「所以我總懷疑,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算好的。」
他頓了頓:「我媽生前學過些旁門左道的法子。我在升仙林撞見的那個紙人,十有八九是她做的。」
「紙人復生……我小時候在我爸書房裡翻到過幾本奇怪的書,說能把死人的魂附在紙人身上,借著紙殼子繼續留在陽間。」
「可惜他的房間在我小時候就開始上鎖了,我們進不去。」秦文君有些沮喪,而後又抬起頭,「為什麼你媽會突然散架呢?」
「暫時還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小時候還有沒有經歷過別的怪事?」許相如問,「比如看見過什麼,或者夢到過什麼?」
「小時候……」
秦文君眉頭擰成了結,指甲把床單摳出一個小洞。
「小時候我經常發燒,每次都會燒得迷迷糊糊的,我記得床邊會站著一個人陪我……」
「是叔叔阿姨?」
她搖了搖頭:「印象里,那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個子小小的。我長大後也記起過幾次,但和我媽說,她就會說我燒糊塗了,家裡就我一個孩子。」
「我一直以為是我把枕頭邊放的玩具錯認成弟弟妹妹了,直到……」
她沒說出口的是直到昨天晚上,她親耳聽見紙人嘴裡念出「秦文姝」三個字,今天又看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童仙像。
她眼底泛著點紅:「許相如,我是不是真的有過妹妹,是因為某些原因導致我把她忘了?」
許相如第一次見她這般模樣,剛要想辦法安慰她,秦文君卻先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把眼角。
「不想這些讓人煩心的事了。」她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床,「把衣服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