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我差點給忘了。」秦文君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了剛才還沒說完的話，「店裡靠牆的位置有兩個紙人，好像就是昨晚咱們在院子裡撞見的那個迎親隊裡的紙人。」
這句話倒提醒了許相如。
「你還記得我們在帳本上看到的東西嗎？」許相如接著說道：「在儀仗隊的那一欄下面，有司儀、轎夫，包括那些敲鑼打鼓的。」
「你的意思是，這些紙人都是孫師傅做出來的？」秦文君聲音發顫，「可就算孫師傅手藝再好，也做不到讓紙人活過來吧？而且孫師傅做的東西都是我爸訂的，難道昨晚那些妖怪也是我爸安排的？」
「現在說不準。你之前說過，在叔叔的書柜上翻到過能把死人的魂附在紙人身上的書。假如真的有讓死人借著紙人的身體重生的邪術，說不定叔叔也能做到，這些紙人也許生前都是青溪鎮的人。」
秦文君垂著頭，不敢多想。她心裡是不願相信父親會做這種事的，可如今發現的種種線索都指向那個最瘮人的可能。
「糾結這個也沒用，叔叔既然連嫁衣都提前訂好了，一定是有了萬全的準備。當務之急是去廟會看看，費這麼大功夫布置好的廟會，肯定有什麼目的。」
霧比剛才淡了些，路過巷口的人家時，秦文君餘光掃過院門，忽然愣了愣——家家戶戶的門檻上都擺著四碟供品，雞、鴨、鵝、鴿子，四禽齊齊碼在門前，碟邊各插著一支香，青煙裊裊。
「不對啊……」她站住腳，眉頭皺得更緊，「往年祭祀都是三碟供品，分別是豬牛羊，取的是諸事順遂、牛氣沖天、三陽開泰的意思，怎麼今年改成這些東西了？」
接連幾戶人家皆是如此，清一色擺著四隻飛禽。
「你小時候的廟會也是這樣？」許相如問道。
「不是啊……」
秦文君仰著頭回憶：「青溪鎮的廟會每五年一辦，與其說是廟會，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供奉孔雀菩薩的祭祀儀式。我小時候也想去看，但我媽死活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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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偷偷溜出去看了？」
「你怎麼知道？」秦文君「呵呵」地笑了，「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之前跟你提到的舞龍舞獅，好像還有雜技表演，但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總之，那天我回家後哭了很久，應該是被我媽罵了。」
正說著，街口拐過來一個背著籮筐的身影，步履匆匆，還是阿順。他肩上扛著四面紙幡，胳膊下還夾著三個方木盒。
看見他倆，阿順連忙剎住腳，抹了把額頭的汗：「哎喲，你們怎麼還沒到啊？我都跑了一個來回了！趕緊往廣場去吧，廟會都快開始了！」
「開始？」秦文君愣了一下，「以前的廟會不都是六七點才開場嗎？現在才四點不到啊。」
「今年不一樣，鎮長特意吩咐的，四點就開場。」阿順把肩上的紙幡往上頂了頂，幡上的金箔晃得人眼暈。
「不光時間改了，規矩也改了。就比如這幡，往年都是八面，今年非要十六面，湊四個四。還有這糕也是，以前一盒六塊，現在非得裝成四塊，還要多分幾個盒子來裝，說要討菩薩的喜。我今早光幫爺爺裝糕就裝了四十盒，現在還要把這些東西送到廟會上去。」
他說著，又接著趕路：「不跟你們嘮了，我得趕緊把剩下的糕送過去，舞龍隊和舞獅隊都到位了，就等祭完菩薩再遊街。去晚了鎮長還要罵我，先走了啊！」
阿順的身影很快融進霧裡，四面紙幡在一片灰白中格外顯眼。
秦文君站在原地，心裡的不安愈發擴大。
「都走到這兒了，走吧。」許相如拉了她一把，「今年處處反常，我想肯定和你我的婚事脫不開干係。」
越往前走，人聲越鼎沸，鑼鼓與嗩吶聲也漸漸響起來。路上的鎮民面色虔誠，腳步匆匆地往廣場趕。
趕到廣場的時候，正好趕上開場的舞龍舞獅。人群擠得滿滿當當，都仰著頭看，嘴裡嘖嘖稱奇。
秦文君拉著許相如擠到前排，剛站定，一條金紅色的龍就從眼前舞了過去。
許相如目光一凝。
那龍和尋常舞的龍不一樣，龍頭上赫然長著四隻犄角，兩兩相對，龍眼也點了兩對，上下各一雙，在鑼鼓聲里搖頭擺尾，說不出的怪異。
秦文君也注意到了，但緊隨其後的獅子更怪，獅頭上沒眼睛，卻在獅背上繡了四隻眼睛，前兩隻後兩隻，獅子張牙舞爪之際，看不見底下的舞獅人，反倒露出四顆尖利的獠牙。
「這龍怎麼長了四隻角？」許相如湊到秦文君耳邊，壓著聲問：「還有這獅子，也太怪了吧？」
秦文君也看得出神。
以前的廟會……都是這樣的嗎？
她滿臉疑惑，盯著那條四角龍看了又看。
旁邊拎著香籃的老婆婆聽見，笑呵呵地來接話：「小姑娘，你這就不懂了吧？這是新出的規矩，孔雀菩薩最喜歡『四』這個數字。今年的廟會也是為了討祂老人家的歡心，所以龍『四』角，獅『四』眼，樣樣都湊夠『四』數，菩薩才會到咱們鎮子來，保佑咱風調雨順。」
許相如和秦文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不屑。
孔雀菩薩尚四數，這規矩早在陰間的神仙祠里，他們就領教過了。
廣場四四方方，四個角各立著一根四丈高的旗杆，每根杆上都掛著四面阿順剛送過來的長幡，分別對應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廣場正中搭著一座戲台，排了幾把椅子，再往外就是陸陸續續的攤位，賣什麼的都有。
許相如忽然想起自己對秦文君說的話，青溪鎮的布局像極了一個巨大的八卦陣。
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坐落在八卦的其中一儀上。
正想著，舞台上傳來高亢悠長的喊聲，蓋過了鑼鼓聲，清清楚楚鑽進兩人耳朵里：
「孔雀菩薩駕臨——請金童玉女侍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