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打心底里泛起一陣惡寒,走得遠遠的,不想再靠近那戲台。
她走到一個算命攤子旁,白布幡上用硃砂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大字,上頭吊著五枚銅錢。
攤子後坐著個戴墨鏡的老先生,手裡舉著個羅盤,指針不偏不倚正指著她。
「小姑娘,要來算一卦嗎?」
老先生扯著破鑼嗓子開口,秦文君總算聽見活人說話,帶著驚喜走到攤前,這才發現那聲音也是從紙架子裡傳出來的。
還沒等她回應,算命先生就抓住了她的手。
「放開!」
她抽出手,扭頭往廣場外圍走。
紙人擠作一團,她咬著牙從縫隙里穿過去,硬邦邦的紙殼每擦過她的肩膀一次,她的眉頭便更皺一分。
越往裡走,見到的熟人越多。
賣紙幡的阿順,弓著腰雕刻佛像的王叔……他們都有各自的攤位,秦文君甚至還看見了一口棺材,棺前立著孫師傅的遺像,紙人躺在棺里,白被蒙住頭,像睡著了一樣。
她心裡不禁想到,這些人是本就是紙人,還是因為參加了這場廟會才變成紙人呢?
如果是後者,那許相如……
不行,必須儘快找到他,她可不想看見他變成紙人的模樣。
秦文君不敢再瞎想,紅繩被她擰進肉里,腳步越來越快。
她注意到,除了戲台周圍,就數這兒的紙人最多。紙人們聚在一起,像是在圍觀什麼東西,於是再次鑽入人群,心中還慶幸著,得虧這些紙人不會動,否則別提有多恐怖了。
費了好大勁,秦文君終於到了第一排,這才發現紙人們瞻仰的對象是一頂大紅花轎,轎身繡著孔雀翎紋,轎簾半掀著,露出半截衣角。
即使只有這一丁點細節,秦文君也認出來了,這就是父親訂做的那件紙嫁衣。
花轎下有四個轎夫,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靠近,轎子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秦文君本想著追上去,可餘光卻在對面瞥見個熟悉的身影。
是許相如!
「喂!許相如!我在這兒!」
那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花轎,雙手僵硬地垂在身側,衣擺定格在被風掀起的那一瞬間。
「許相如?」秦文君的聲音發顫,她不敢上前確認,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走。
「喂,你沒事吧……」
她試著戳了戳他的胳膊,觸感相當粗糙,而且沒有溫度。
秦文君猛地收回手,眼前的人的確和許相如一模一樣,但是個紙人。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紙人的眼睛從沒從花轎上移開。
也就是說,它們的頭在動。
秦文君連忙往後退,她現在已經被紙人包圍了,剛才的發現讓她毛骨悚然。
她跟在大搖大擺的花轎後面,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花轎竟是往戲台方向去的。
要回去嘛……
雖然很不情願,但想到所有紙人都在往戲台走,說不定那兒就有離開這破地方的線索。
花轎停在了戲台側邊,她就繞到戲台正面,邁上台階。
「吱呀——」
老舊的木板發出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廣場上尤其清晰。除了剛才那四個唱戲的紙人,戲台上又多出了一些東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朱紅色的供桌,就擺在紙人後頭,上面擺著雞鴨鵝鴿,正中間是個青銅香爐,爐里還插著五支香。
供桌正中間擺著兩個沒寫名字的牌位,旁邊的筆架上放著一支沾了墨的毛筆。
不用想也知道,這兩個牌位,一個要寫她的名字,另一個則是留給許相如的。
牌位底下還壓著一張黃麻紙:
凡求姻緣者,將生辰名諱書於木牌之上,取紅線繫於兩牌之間,視作結緣,命運相連,同生同死,縱歷生死輪迴、陰陽相隔,亦不相離。
秦文君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要是真把兩人的名字寫上去,再用紅繩綁上,是不是不管他在什麼地方都能找到了?
她本來是牴觸的,打從知道這場包辦婚姻開始,她就滿心抗拒,不想被父母安排自己的命運,更不想去侍奉什麼菩薩。
可面對許相如失蹤,她猶豫了。
找了這麼久,只找到個長得像他的紙人。鬼知道再拖下去,許相如會不會真遇到危險,所以哪怕這法子是陷阱,她也得試。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咯。」秦文君拿起那兩個牌位,「你們不是想讓我寫自己的名字嗎?寫就寫。」
只要能找到許相如,先順著它們的意又能怎麼樣,大不了等找到人,他們再一起想辦法脫身。
所幸許相如之前報過生日,秦文君寫完兩人的名字後,又解下手腕上的紅繩,這是媽媽在她小時候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說能辟邪,但既然她能被困在這裡,說明這東西根本沒用,還是拿它完成儀式吧。
她將紅繩系在兩個牌位的底端,還打了個死結。下一秒,身後突然冒出一聲低喝:
「別碰它!」
霧又起來了,但這次只有薄薄一層。霧裡站著一個小孩,個子不高,穿著白衣,頭髮烏黑,臉圓圓的,長相嘛……至少和她有七分像。
小孩離她近在咫尺,慘白的手幾乎快要搭上她的肩頭,秦文君也終於認出了祂。
是白羽童仙!
剛才的聲音是它發出來的?聽著怎麼這麼像……
秦文君渾身的汗毛一根根豎起,眼睛死死盯著他,雙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直到腳後跟碰到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文君!」
就在這時,秦文君聽到了許相如的聲音。
許相如正扶著戲台的柱子,大口喘著粗氣。儘管在濃霧中,她依舊能看見他肩膀起伏的細節,跟跑了一場馬拉松似的。
真的是他!
秦文君終於鬆了口氣,剛要開口喊他的名字,眼前的白羽童仙突然朝她飄來,四個紙戲子從戲台四角悄無聲息地將她圍住。一眨眼的功夫就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與此同時,廣場上成百上千的紙人同時轉過了頭,幾百雙眼睛齊齊看向戲台。
「恭喜金童玉女喜結良緣——」
尖細、乾澀的聲音從台下傳來,磨著她的太陽穴,吵得她頭痛。
紙人紛紛朝著戲台方向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