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心裡清楚,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退無可退,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他感受到秦文君的手微微發顫,於是稍用力攥了攥,不用說話,只需讓她知道還有他。
一步步踩上木階,人群炙熱的視線黏在後背。他餘光掃過兩側人牆,人人面色虔誠,嘴角噙著猶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笑。
剛站上戲台中央,周遭的溫度便往下一沉。
像有人掀開了冰窖的蓋子,寒氣順著褲腿往上爬。許相如眉心一蹙,鼻尖先捕捉到周圍的變化——濃重的紙漿味。
霧就是這時從地下憑空冒出的,瞬間模糊了他的視野。
台下的一切全都看不見了,秦文君的聲音也離他越來越遠。
「文君,小心。」他低聲提醒,掌心收緊,想把人往身邊帶。
可話音剛落,秦文君的手毫無徵兆地鬆了。許相如反應極快,立刻反手去抓,指節擦過她的衣袖,卻只撈到一把冰涼的霧氣。
「秦文君!」他喊了一聲,聲音撞在濃霧裡,軟綿綿地反彈回來,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四周白茫茫一片,戲台有多大、邊緣在哪,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伸手摸索,任由冰冷的霧氣順著袖管往裡鑽。
忽然一陣風捲走了濃霧,像暗處有人扯開了幕布。
天徹底黑了,陽光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頭尋找秦文君的蹤跡。
身側確實站著個人,穿著她那件純白T恤,低著頭,高馬尾扎在腦後,身形輪廓分毫不差。
許相如剛要開口,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不對。
太僵硬了。
他伸出手,輕輕戳向「秦文君」的肩膀。
果然是紙人。
他看向那張臉。長發是黑紙剪出來的,一片片貼在腦後,眉眼是用墨水畫的,嘴角勾著一抹笑,倒與紙紮店裡的童女如出一轍。
身上的T恤也是紙糊的,連衣褶都是捏出來的,乍一看惟妙惟肖,細看處處都透著詭異。
寒意順著背脊爬滿全身,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把心中那點驚慌壓了下去。
秦文君應該還在,她爸做了這麼多準備,就是為了讓他們結婚,絕不會在沒結婚前讓她出事。
既然如此,她一定在這鬼地方的某個角落找他。
許相如忙向四周張望,滿滿一廣場的人全變成了紙人。
成百上千尊紙人密密麻麻站著,面朝戲台,仰著頭,保持著觀望神明的姿勢。剛才的鑼鼓聲、叫好聲像被憑空掐斷了似的,只剩下風吹在紙人身上傳來的「嘩嘩」聲。
廣場四角的旗杆還立著,長幡紋絲不動,僵挺挺地指向夜空。台下還剩下那隻背上長著四隻眼睛的獅子,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這的確是他們來時的廟會,只是與他們來時大不一樣了。
這裡是陰間嗎?他們又是什麼時候闖進來的?
和之前誤入神仙祠同出一轍,而且還是比神仙祠更大的地圖。整個廣場都變成了陰間,廣場上的人也都成了紙紮的模樣,還是說,他們只是露出了本來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快點冷靜下來。
現在只有兩件事:找到秦文君,找出破局的法子。
畢竟是他勸秦文君來的,現在出了事,他有脫不開的干係。
盲目地找肯定沒用,這廣場應該和之前的神仙祠一樣,只要找到特定的線索就能出去。
他沒有從正面下台,反而轉身往戲台後側走。一方面是因為正面紙人站得最密,在不知道它們會不會襲擊自己的情況下,他不想引火燒身;另一方面則是那隻獅子,本能告訴他儘量保持距離。
剛下台,許相如就聽見斜後方有什麼東西發出細碎的聲響。
好像是有什麼在動。
不遠處是個套圈攤,地上擺滿了獎品:繡花香囊、布老虎,做工十分精巧,其中的大獎是一個用紙做的銀鐲子,做得和真的一樣。
攤主是個紙紮的老漢,穿了件軍大衣,腳邊擺著三個圈和一塊木牌,白紙黑字寫著一行小字:五文一次,三次機會。大獎:辟邪銀鐲。
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紙圈,都只套在最外層的獎品上,沒一個落在銀鐲子周圍。
許相如有一種預感,這個銀鐲或許就是幫他們離開這裡的法寶,可他的錢包和手機都落在車上了,當然沒錢支付,況且誰出門會帶銅錢啊。
他想直接伸手去拿,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攤子,只好耐著性子環顧四周。
既然他已經到了陰間,這附近應該也能找到銅錢吧。
他繞過套圈攤子,繼續往廣場深處走,前面是個糖畫攤,同樣是紙糊的架子,泡沫板上插著一排糖畫,金燦燦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出是硬紙板剪的。
年邁的婆婆手裡舉著個銅勺,旁邊用粉筆寫著價目:
四文錢一張,金童玉女十文。
許相如不禁感慨,能想到用硬紙板做糖畫的人也是神了,還特意在邊緣塗層透明的黃膠來模擬糖的光澤。
架子上的糖畫花樣不少,比如孔雀開屏、童子獻糕、龍鳳呈祥,該怎麼說呢……很有青溪鎮的特色。
許相如的目光卻直直落在了泡沫板最頂端。
那兒插著一對連在一起的糖人。新郎眉眼清朗,胸前戴了朵大紅花,拱手作揖;新娘頂著紅蓋頭,一身艷紅的嫁衣,兩人間還有一根紅綢帶,以及掛在綢帶中間的繡球。
和其他用紙板做的糖畫不一樣,這個竟然是真的。
更怪的是,他越看越覺得眼熟。
新郎的五官至少和他有七分像,而新娘蓋頭下露出的一點下頜,也像極了秦文君。
突然,他感覺身後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下意識撐住桌子,這一晃,糖人被他摔在了地上,裂成幾塊。
「這是……」
他彎腰撿起碎片,剛要還回去,頭頂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老婆婆仿佛換了張臉,兩隻眼睛變成了豎瞳,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許相如倒吸一口涼氣,壞了,遇到碰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