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賣糖畫的老太還沒賴上他,許相如連忙將碎掉的糖人放回桌子上,裝作沒事人似地走到別處。
糖畫攤側邊的巷子裡斜支著個藍布棚子,昏黃的光漏出來,朦朦朧朧還映出幾個皮影小人的剪影。
「皮影戲?」許相如頓住腳步,托著下巴遠遠打量,「以前在廬江鎮見過一次演《殺子報》的,沒過兩天就被禁了,之後再也沒見過。」
他往那邊走,越靠近,越覺得那地方詭異。
棚子不大,前面橫掛著張泛黃的驢皮幕布,上頭釘著大大小小的皮影小人。
幕布正中央刻著神仙祠的大門,門楣上的字張牙舞爪,門旁站著個小小的男孩,身後是烏泱泱的人群,手裡都舉著細長的白紙幡,齊齊朝著門的方向躬身。
等到許相如走近,幕布後忽然傳出沙啞的唱腔,調子陰惻惻的,鑽得人耳朵眼發癢:「七月十五鬼門開,白羽童仙上祭台。三拜孔雀明王佛,永鎮陰司保民安。」
皮影跟著唱腔開始動,人群團團圍住那個小男孩,將手上的幡布一層一層往男孩的身上貼。
等人群散開時,男孩全身已經被布片裹滿,露出一雙黑洞洞的眼窩。一個手舉火把的人緩緩挪過去,火苗湊到他胳膊上的布條,輕輕一點。
悽厲的慘叫聲從幕布後傳出來,倒像真有個孩子在被火燒。
下一秒,「轟」的一聲悶響,幕布中心兀地燒出一個黑窟窿,焦黑的布邊蜷起來,歌聲又從窟窿里傳出:「童仙立待菩薩旁,紙作仙羽貼身上。皮換衣裳肉換糧,仙骨涅槃做鳳凰。」
許相如盯著那個燒穿的黑洞,裡面黑漆漆的,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他壯著膽子伸手進去,指尖在焦脆的幕布里摸了一圈,觸到卷黏黏的東西,拽出來一看,是卷黑膠帶。
他剛直起身,「嘩啦」一聲巨響,整張幕布轟然倒塌,藏在幕布後面的紙人架子跟著栽倒在地,紙糊的腦袋軲轆轆地滾到許相如腳邊,臉上還帶著笑。
白羽童仙就站在屍首旁,指尖直直指向戲棚後頭。
許相如順著方向望過去,戲棚後立著棵老槐樹,枝椏上密密麻麻掛滿了木牌,風一吹便噼啪亂撞。
他心裡清楚,這是引他過去,可眼下別無他法,只能順著這根線走。
許相如走過去,指尖拂過那些小木牌。
「祈福牌嗎?」
尋常寺廟裡比較常見,有些香客願意花幾個錢,寫個牌子掛上去,求平安求富貴。
但祈福牌掛在槐樹上……
槐樹本就是陰木,在聚陰的東西上掛祈福牌,到底是祈福還是……
他挨個翻過木牌,每個牌子右下角都畫著一根小小的孔雀翎,應是統一的印記。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寫著各種各樣的祈福語,大多是什麼「求菩薩保佑家宅平安」、「願生意興隆財源廣進」,都是些尋常的心愿。
秦根、李順、孫德旺……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掛滿了整棵樹,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在這兒。
他的目光掃過一塊塊木牌,想在裡面找到秦天柱的名字,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名。
那塊牌子很舊,掛在角落,上面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信女方清鳶,求孔雀菩薩賜我脫離苦海。信女願獻子永伴菩薩,償此大恩。
方清鳶。
是他母親的名字。
許相如站在原地,盯著那行字,半天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母親口中的「苦海」是什麼,是嫁到許家的日子,還是什麼別的更不堪的過往。大腦里無數個問題炸開,嗡嗡作響,可最終只有一個念頭最重——
為什麼白羽童仙要特意引他來看這個?
就在這時,風停了。
緊接著,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廣場的四周,往廣場中間慢慢聚攏。
滿廣場的紙人都動了,拖著僵硬的步子,胳膊垂在身側,慢慢朝著同一個方向挪。衣服摩擦的聲音、鞋子蹭地的聲音,連成一片,密密麻麻鑽進耳朵里,讓人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順著人潮的方向走,還沒走出多遠,身側忽然傳來個沙啞的聲音:
「小伙子,來算一卦吧。」
他回頭,就看見角落裡支著個算命攤,白幡布飄著,用硃砂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還吊了一串銅錢。
「五帝錢?」
許相如心裡一動,走到攤前,算命先生朝他招了招手,正要開口,他先一步解下了綁在白幡上的紅繩。
「我先借用一下。」他將銅錢揣進衣兜里,對著算命先生說:「等出去了就還你。」
他繞回套圈攤,掏出五枚銅錢,輕輕放在攤前的木板上。下一秒,地上的三個紙圈自己立了起來,滾到了他腳下。
許相如撿起三個紙圈,瞄準最裡層的銀鐲子,一連扔了兩次,不是套在最外層的布老虎上,就是落在其他地方。
有問題。
紙圈太輕了,而且他注意到每次自己扔的時候都會刮過一陣風。
許相如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找點配重的東西,結果只摸到塊硬硬的碎渣,還是剛才糖人碎掉時,不小心粘在衣襟上的糖塊。
他扯出那捲黑膠帶,把糖塊牢牢纏在紙圈內側將就一下,紙圈確實沉了不少。
他重新瞄準,這次不偏不倚,正好套在銀鐲子的底座上。
「中了!」
許相如難掩興奮,一旁的攤主則哭喪著臉,銀鐲子和套圈一樣,也是自己滾了過來。
許相如掂了掂,雖然是紙做的,重量卻不小,還有不少細節,比如內側刻著細如髮絲的翎紋。
往手腕上一套,冰涼的觸感順著胳膊爬滿全身,就好像戴了個真鐲子似的。
真的能辟邪麼……
濃霧又慢慢聚了起來,吞沒了紙人的身影。套圈攤和皮影棚都消失不見了,留下白羽童仙的身影站在不遠處的霧裡,他走過去,那身影又飄遠一截。
許相如加快腳步,撞開擋在路上的紙人,可那白影就和當初引他去升仙林的紙人一樣,始終和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
霧裡傳來說話聲,聽上去好像是秦文君的聲音。
許相如心裡猛地一震。
秦文君就在這附近!
他放棄了白羽童仙,拼盡全力往聲源的方向沖。
戲台的輪廓在霧裡越來越清晰,可白羽童仙竟比他先到了戲台,而在供桌邊,他看見了秦文君。
此時的秦文君正背對著他,微微往前弓著身子,像是趴在供桌上寫什麼東西。
許相如剛要開口喊她,忽然看見白衣童仙動了。
它慢慢靠近秦文君的背後,朝她舉起了手,眼看就要碰上她的後背。而她還渾然不覺,定定地看著供桌。
「別碰她!」
許相如幾乎是嘶吼著喊出聲,手腳並用地衝上戲台台階,木板被踩得咚咚響
秦文君聞聲回頭,看見身後近在咫尺的童仙,嚇得往後一縮,堪堪錯開那隻伸過來的手。
風卷著霧,白茫茫的一片,再次吞沒了她的身影。
「文君!」
白茫茫的霧裡,紙人「嘩嘩」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