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扶著欄杆大口喘氣,涼霧每吸一口都磨得喉嚨發疼。
「文君!」
他又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忽然身前濃霧中,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出來,直直撲到他懷裡。
是秦文君!
頭髮跑得亂蓬蓬的,看清是他,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又咬著下唇硬生生憋回去。
「我就知道是你。」
戲台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躁動,許相如剛一低頭,就看見白霧裡探出一個個更加慘白的人頭,肩挨著肩,順著台階往上爬。
紙人擠在一起,竹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紙皮更是「沙沙」作響。最前面的紙人已經將大半個身子探了上來。
「走!」
許相如一把將秦文君拽到身後,迎著最前面的紙人,攥緊拳頭,砸了下去。
「嘭」的一聲悶響,紙人的頭應聲碎裂,裡面的竹篾斷碴支棱出來。它的身子晃了兩晃,直直地向後仰倒,順勢帶倒了身後一片。
許相如對這一拳的效果多少有些意外,可這份驚喜沒持續半秒。
後面的紙人根本沒停下來,甚至沒半分遲疑,踩著同伴的身體,源源不斷地從白霧裡冒出來。
他擋在最前面,用肩膀硬撞進紙人堆里,硬生生撞開一道缺口,另一隻手牽著秦文君。
「跟緊我,別鬆手!」
秦文君輕輕應了一聲,緊跟在他身後。許相如揮開朝他伸過來的手,紙人雖然一碰就碎,可碎了一個,立刻又撲上來兩個。
他咬著牙硬扛,愣是從密不透風的紙人堆里撕開一道口子,帶著秦文君踉踉蹌蹌地衝下戲台。
一直逃到廣場側邊的高牆,見紙人暫時沒有跟上來,兩人才扶著牆停下來喘氣。
「你沒事吧?」
「沒事。」秦文君搖搖頭,「就是剛才下台時崴了下腳,不礙事。」
她說著牽起許相如的手腕,就著遠處漏過來的光看——他手背上蹭破了道口子,不知是剛才被竹篾劃的,還是被紙人抓的,滲出幾滴血珠。
「你手被劃破了?」
「小傷。」許相如把手收回來,蹭了蹭傷口,沒當回事,「我們先想辦法出去,這個給你。」
他將套圈贏來的鐲子套在秦文君之前戴紅繩的手上。
「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秦文君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嘴角忍不住上揚,「就知道你不認路,跟我來。」
她帶著許相如繞過幾條小巷,快拐到巷口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刮擦聲。
秦文君耳尖,連忙攔住許相如,貼著牆根悄悄探出頭。
只一眼,渾身的血就涼了半截。
廣場通往鎮街的出口,竟被紙人的殘軀堆得滿滿當當。
斷了胳膊的、沒了腦袋的、只剩半截身子的,都在地上慢慢蠕動,紙殼蹭在青石板上,不斷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層層疊疊的斷肢殘軀堵死了整條巷口,連一點縫隙都沒留。
「這些紙人有點奇怪……」秦文君小聲嘀咕著。
「哪兒怪了?」
「我之前在廟會裡看到的紙人,很多都長著青溪鎮人的臉,但這些……」
秦文君說得沒錯,那堵由紙人堆出來的矮牆,上面的紙人沒有五官和衣物,只不過是一具能動的紙架子。
「的確很怪。」許相如一時也想不出該怎麼解釋眼前的情況,「不管怎麼說,前面的路被紙人堵住了,我們還是先回……」
話音未落,秦文君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一隻冰涼的手從地上探出來,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
那是個只有半截身子的紙人,不知是從哪個陰影里爬出來的,力道出奇得大,手指都掐進了肉里。
「滾開!」
許相如反應極快,狠狠抬腳踩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紙人的胳膊折成兩段,紙屑混著竹屑四濺開來,攥著腳踝的力道頓時鬆了。
他又補了一腳,把那半截身體踹出去老遠。
「腳沒傷著吧?」
「沒有。」秦文君提醒道:「周圍的紙人好像聽到這裡的動靜了,先離開這裡……嘶!」
她腿一軟,剛才下戲台時崴的那一下本來就隱隱作痛,這會兒左腿已經徹底使不上勁兒了。
「上來,我背你。」
「這、這不好吧……」
秦文君臉頰發燙,可腳踝的刺痛又讓她無法拒絕。
「沒關係,你腳受傷了走不快,容易被追上。快上來。」
秦文君咬著唇,慢慢爬上去。她早就見過許相如的身材,可切身體會到他後背的寬厚,才徹底有了種安心的感覺。
許相如扶穩她的腿彎。
「這邊走不通,還有別的路嗎?」
「有,我給你指。」
秦文君趴在他的背上指路,兩人往廣場另一側的出口走。
可沒走出多遠,兩側巷口又湧出來更多紙人。
「許相如,你放我下來吧。」秦文君感覺心裡揪得慌,趴在他背上小聲說道:「這樣你太慢了,放我下來,我能跑,真的。」
「別說話。」許相如腳步沒停,反而更快了點,「我說了帶你出去,就不會丟你在這兒。」
秦文君鼻子一酸。
巷子越跑越窄,眼看前面就要被堵死了。許相如眼角餘光瞥見右手邊有扇黑漆大門半敞著,想都沒想,背著人沖了進去,趕緊關上了門。
紙人撞在門板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像有人在外面捶門。
許相如抵著門喘了好半天,聽著外面的聲響慢慢停了下來,才終於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沒事了……暫時安全了。」他啞著嗓子說,把秦文君慢慢放下來。腳沾地的瞬間,秦文君感覺一陣刺痛,連忙扶住他的胳膊才站穩。
兩人扶著門緩了一會兒,等緩過勁來,才認真打量起這處宅院。
一個三進的大院子,青磚鋪地,磚縫裡長著荒草,正對著大門是個半人高的戲台,站著幾個面壁的人。
許相如朝那邊走去,才發現這些所謂的「人」不過是掛在衣帽架上的幾件戲服。
「這裡是……戲園?」秦文君皺著眉頭說。
許相如扶著她慢慢往裡走。戲台角落裡堆著幾口朱漆木箱,漆皮都剝落了,箱蓋半敞著,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戲服,還有散了半箱的油彩盒、銀頭面、琉璃簪子,都蒙著厚厚的灰。
最上面的箱蓋上貼了兩個封條,用硃砂寫著三個字:望思苑。
許相如注意到秦文君從進這扇門開始,表情就一直有點怪:「文君,這地方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有,只是我之前和你分開的時候,看見過一群唱戲的,但你上戲台後,它們就消失了。」
「也是紙人?」
秦文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