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著牆,秦文君坐在戲台的欄杆上,開始講自己和許相如分開後的事。
「這個戲班對你做過什麼?」
「什麼都沒做,頂多是出現的時候嚇了我一跳。」
許相如低下頭:「目前看來,陰間的青溪鎮一共有兩種紙人,一種是有意識的,一種是無意識的。」
「和你分開後,我遇到過唱皮影戲的紙人和算命的紙人,它們都……」
「算命?」秦文君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是那個掛著『鐵口直斷』,而且攤子邊上還吊著一串銅錢的?」
「你也遇到了?」
秦文君想到被紙人摸手的經歷,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搓了搓胳膊。
「我也見過你說的有意識的紙人,而且它們都是青溪鎮的人,比如阿順和李爺爺,還有紙紮店的孫師傅。」
「你有沒有發現它們的共同點?」
「什麼?」秦文君眨眨眼,除了都是紙糊的,她還真沒琢磨出別的共同點來。
「它們都沒什麼攻擊性。」許相如說道:「不像那些沒臉的紙殼,見了我們就瘋了似的衝過來。這些有臉的紙人更像真人,只是換了副紙殼子,但還在做自己的事。」
「還真是!」秦文君恍然大悟。
「還記得你之前提過,在你爸的書房裡看到過一本邪書,說能將人的魂魄封進紙人里嗎?」
秦文君腦子裡「嗡」的一聲,反應過來他想說什麼,眼睛都瞪圓了:「你的意思是……我們之前在鎮上遇到的人不全是活人?!」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但現在還不敢確定。」許相如搖搖頭,目光掃向後院黑黢黢的布簾,布角被風掀得微微晃著,「我先去後台周圍摸索摸索,看有沒有別的出口。你腳傷了,就坐這兒休息,別亂跑。」
「嗯。」
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她可沉不住性子。坐了沒半分鐘,就扶著欄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挪到戲台角那幾口大木箱跟前。
她走到近前才看見,木箱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於是蹲下身,將紙條撿了起來。
師弟謹記,凡梨園戲班封箱時,必以墨書「封箱大吉」貼於箱上,燃香三炷以祀祖師,凡開箱行事,則必以硃砂書「開箱大吉」,此乃行內祖訓,代代恪守,毋得僭越。
秦文君試著靠蠻力掀開木箱,可儘管她用上吃奶的勁兒,箱子依舊紋絲不動。
邪門了,明明沒上鎖啊……難道真得按它的規矩來?
她心一橫,把食指湊到嘴邊,牙齒用力一咬。指尖滲出血珠,她在木箱的「封」字上寫下一個「開」。
「哐——」
一聲低沉的鑼響憑空傳來。
沉重的箱蓋「吱呀」一聲,被掀開一條縫,涼風混著一股奇怪的香味,讓她不禁打了個噴嚏。
最上面鋪著一層平整的白紙,蓋著四套奇怪的戲服,每套戲服上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主人的名字和年齡,數字最大不過十六,最小的才十二歲。
木牌旁邊攤著一本泛黃的書,封面上寫著廟戲錄,裡面的字寫得七扭八歪的,看得出,寫這本書的人年齡不大。
這本日記是從民國二十四年開始記的。
三月初七晴。
班主說接了樁大活,青溪鎮的秦老爺請咱們去唱廟戲,連唱七天,給的價錢是別處的三倍還多。
班子剛從南邊過來,跑了半個月碼頭,傢伙什兒都快當乾淨了,師弟師妹累得不行,這筆錢算是救命錢,我看見班主接活的時候手都在抖。
只是僱主差人送過來的那本戲本怪得很,不是往常唱的那種,詞兒幽幽的,調子也怪,像哭喪似的。師父說這戲不吉利,勸班主別接,可班主抽了一宿旱菸,第二天還是點了頭。
畢竟咱們草台班子是要名沒名,要臉沒臉,拿了這筆錢,就能搞一身新行頭,說不定還能在城裡站住了。
我偷摸著翻了兩頁戲本,裡面寫著什麼菩薩、獻祭,怪嚇人的。
秦文君看到「秦老爺」三個字,心裡不禁納悶。
她聽父親說過,從明朝開始,四百年來,只要選鄉保或者鎮長,青溪鎮人只會推舉他們家的人,外人來此任職,輕則任職不長,重則往往不得善終。
這麼說來,書上記的「秦老爺」,應該是她的祖輩?
她繼續往下翻。
三月十二霧。
排練排了五天,怪事越來越多。
前天夜裡掛在後台的戲服,第二天出現在戲台中央,害得我們早上起來班主罵了半個鐘頭,說是誰瞎玩碰掉的,我們都認為是玄奎乾的,可他不認。
昨天排練到獻祭那折,硯秋哥忽然從台子上摔下來了,膝蓋都磕破一大塊。他說是有人在台子底下拽他腳脖子,被班主罵他胡說八道,可我看見他褲腳那兒真的有個黑手印。
我想勸班主離開青溪鎮,可想到要真這麼走了,不僅沒錢吃飯,還得賠秦老爺一筆錢,我就說不出口了。
三月十五霧。
今天班主帶我們去鎮上趕圩,為明天開戲做準備,我胭脂用完了,剛好要買新的,就跟著去了。
街上的人看我們的眼神怪怪的,讓人很不舒服,喜倌拉著我往回跑,路過祠堂的時候,我聽見裡面還有別人唱戲,跟咱們排的戲一模一樣。
回來我就發了燒,迷迷糊糊的,看見個穿白衣服的小孩站我床邊,秦老爺幫我找了大夫。
班主不願意離開這,畢竟已經排了八天了,再唱七天就能領錢,秦老爺說祭典完了就結帳。而且據說現在鎮子已經封了,誰都不讓出去。
這鎮子真的很怪。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三月十五號之後的事都沒了,而且是被人為撕掉了。
不用想也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秦文君翻出箱子裡的木牌,廟戲錄里出現了三個人名,那寫這本書的人應該是唱旦角的女孩靈綃。
民國二十四年的望思苑沒能走出青溪鎮,應該是被害了,然後變成了紙人。
秦文君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像有人對著她的脖子吹氣。
「秦文君?」
秦文君被後台布簾被掀開的動靜嚇到了,回頭看才知道是許相如彎腰鑽了出來。他拍乾淨手上的灰,見她蹲在箱子跟前,手裡還攥著本舊書,眼神怔怔的,便快步走過來。
「怎麼了?」他蹲下身,「你發現什麼了?」
秦文君將手裡的書遞了出去。
「我好像知道那四個唱戲的紙人是怎麼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