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快速翻完廟戲錄,眉頭皺成一團。
「既然如此,你之前撞見的那四個紙戲子,應該就是這個戲班變的。雖然不知道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多半和你父親的那本邪書有關。」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秦文君的心臟「咚咚」跳得厲害,「外頭的紙人不知道走了沒有,總不能在這兒蹲一輩子吧?」
「我在後台摸了一圈,沒找到其他出口。」許相如面色格外凝重,「以防萬一,咱們先在這兒待一會兒。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跑江湖的草台戲班,住的院子會這麼大?」
秦文君稍一怔,順著他的手指掃了一圈。
確實。
這院子連戲台帶後院,簡直寬敞得離譜。青溪鎮就這麼大點兒地方,她從小逛到大,竟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個荒廢的戲園。
她在青溪鎮住了這麼久,怎麼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算了,都來到陰間了,連會動的紙人都見過了,就算青溪鎮真多出一個院子,她也不奇怪。
大木箱底下還壓著兩個小箱子,要不你先打開看看?裡面可能有出去的線索。」
經這麼一提醒,秦文君才想起底下還摞著兩口小箱子。她鼓足了勁兒把最上面的大木箱挪了下來,「咚」地一聲砸在地上。
裡面亂糟糟堆著些戲班的東西:半盒幹了的油彩、斷了杆的馬鞭、幾頂掉了絨的鳳冠,還有疊得皺巴巴的戲服,上面還都是灰。
秦文君嫌棄地扭過頭去,轉而去開另一個箱子。
「嘩啦!」
箱蓋從裡面被人撞開。
一個小小的身影弓著腰從箱子裡直直地彈了出來,上半身探在半空,一張慘白的臉正對著她,眼睛兩個黑洞洞的,嘴角還翹著一抹誇張的笑,正是戲班裡丑角的扮相。
「啊!」
秦文君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撐在冰涼的青磚上,心臟差點從喉嚨里跳出來了。
「沒事吧?」
許相如倒是沒怎麼被嚇到,往前跨了一步,蹲下來扶她。
「它、它就這麼……沒了?」秦文君的手止不住地在抖,「明明剛才還在那兒!都快撲我臉上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腿還有點軟,扶著許相如的胳膊,才敢壯著膽子湊到箱子跟前去。
箱子裡空空的,哪有什麼紙人,不過箱底鋪著張泛黃的麻紙。
是幅畫。
畫面里是一口打開的木箱,箱子裡蜷縮著個小小的身影,抱著膝蓋,臉深深埋在臂彎里,肩膀縮成一團,像是在拼命躲著什麼。
箱子旁站著個高大的人影,背對著光,手裡提著把長刀,影子長長地罩住箱子裡的孩子。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
喜倌。
「這個名字……剛才突然竄出來的人應該就是當年唱戲的孩子了。」
「有可能當年的戲班發現不對勁,想逃,但被青溪鎮的人搶先動手了。」
她不敢往下想,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許相如,我跟你一起行動吧,我倆在一起,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她聲音有點發顫,「我們去後台吧。」
「後台我剛才翻遍了,空的,什麼都沒有。」許相如搖搖頭,目光往戲台側邊的門口瞟了一眼,「不過戲台側邊有個化妝間,穿過去是練功房,咱們去那邊看看?」
「練功房?」
「嗯。」
秦文君點點頭,把那幅畫折了折塞進衣兜,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空空的木箱。
側門掛著塊藏青色的布簾,布都褪色了。許相如先進去掃了一眼,確認沒異常,才回頭示意她進來。
化妝間沿牆擺著兩個梳妝檯,銅鏡蒙著厚灰,模糊映出兩人的身影。台上擺著半盒紅油彩,幾頂鳳冠戴在假人頭上堆在角落。
秦文君剛要開口,說「這兒也沒什麼線索」,餘光忽然瞥見右邊的梳妝檯側面,嵌著個圓圓的木轉盤。
她湊過去,擦掉上面的浮灰。
轉盤刻著八個指甲蓋大的人像,其中四個是戲曲里的生旦淨丑,顯然代表日記里的四個孩子,除此之外,有個留山羊鬍的老頭和一個穿馬褂戴瓜皮帽、面色沉肅的男人。
秦文君推測,那個穿馬褂的男人應當就是當年雇戲班的秦老爺。如果真是這樣,山羊鬍老頭就是班主了。
剩下兩個都戴著面具,一個拎著長刀,眉眼凶戾,像個屠夫;一個舉著銅鈴,穿著一身長袍,看著像主持祭祀的大祭司。
「秦文君,你在看什麼呢?」
她回過頭,許相如蹲在她身後,也注意到了這個轉盤,但並沒有多少興趣。他指了指化妝間最裡面,那兒還有扇小門。
「門後就是練功房,我之前打開門看過,但沒進去。」
房間比化妝間寬敞得多,牆邊立著一排壓腿的木把杆,中間則是類似獨木橋的一排木樁。馬鞭、關刀等武器排列在牆上,房梁很高,黑漆漆的樑上垂下來一根粗麻繩,挽著個圓圓的繩套,懸在半空中。
牆角堆著三四口小木箱,和戲台邊的箱子一模一樣,朱漆剝落,蓋得嚴嚴實實。
看到箱子,秦文君就想起剛才從箱子裡彈出來的喜倌。
這幾個箱子悶頭蹲在牆角,誰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你要是害怕,就站在這兒別動,我過去看看。」許相如看出她的顧忌,放輕腳步走過去,雙手扣住最邊上那口箱子的銅環,用力一掀。
箱子沒鎖,「咔」地一聲輕響,順利掀開一條縫。
秦文君站在原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縫,生怕裡面伸出一隻慘白的手。
好在許相如掃了一眼,就回頭沖她搖了搖頭。
「是空的。」
她長長鬆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又飄向房樑上那根繩子。
麻繩粗粗的,挽著的套子大小剛夠鑽進去一個人頭。風從房梁的縫隙里漏進來,吹得繩子輕輕晃。
她看得有點出神,腦子裡莫名冒出個念頭——當年戲班的人,是不是就有人吊死在這根繩子上?
念頭剛閃過去,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哪兒來的風啊?
「呀——」
一聲極其尖細的尖叫聲從房樑上傳下來,秦文君渾身一哆嗦,連忙抬頭看。
「啪!」
一聲脆響。
那根原本晃悠悠的麻繩,忽然從中間斷了。半截繩子留在房樑上,另一半落在她的腳邊。
一起落下來的,還有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