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從地縫裡「咕嚕嚕」地冒出來,聞到那股腥氣的一刻,秦文君差點將昨天的晚飯吐出來。她連忙往後撤,才沒讓髒東西蹭到鞋面上。
血還在往上漲,眼看著就要沾到地上的紙。她眼疾手快,指甲夾著紙條拎了起來。
暗紅的血剛好沒過地上垂著的半截粗麻繩,繩身浸在血里,沒一會兒又像是被地底下什麼東西給慢慢吸了回去。
三月初八陰。
班主說秦老爺差人送了幾碗安神湯來,讓我們每人領一碗,說是唱廟戲費嗓子,特意賞給咱們潤喉的。
湯盛在粗瓷碗裡,黑不溜秋的,聞著一股子中藥味,我們幾個圍著碗站著,都不想喝。班主先端起來喝了一碗,抹抹嘴說別不識抬舉,這湯在青溪鎮,只有大戶人家的老爺小姐才喝得上,尋常人想喝都沒門路。
玄奎性子最急,抓過碗仰脖子就灌,咕咚咕咚下去半碗,結果下午他吊嗓子,果真比往常亮了半個調,班主誇了他好半天。這藥苦是真苦,可嗓子眼裡真清爽得很。
硯秋哥也喝了,說喝完渾身涼颼颼的。我和喜倌是最後喝的,喜倌抿了一小口就苦得直吐舌頭,還是班主瞪了他一眼,才憋著氣全咽了下去,臉都皺成了包子。
我也喝了,感覺沒什麼變化,就是後半天老想打瞌睡。晚上又送了一趟湯,顏色是白的,我實在不想喝,但班主不同意。
躺到鋪上的時候,頭還暈暈的,迷迷糊糊看見窗戶外站著個小小的白影子,一晃就沒了。
許是我喝多了湯,眼花了吧。
秦文君把紙條疊起來,和那張畫放在一起,又蹲回去看那根浸了血的麻繩。
繩子的斷口十分平整,像是被一刀砍斷的。
她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當年死在這兒的人在提醒他們什麼嗎?
「應該是有人想在這兒上吊。」
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許相如在她身邊蹲下來陪她看那斷繩:「結果被人發現了,砍斷了繩子。」
「那死在這兒的會是誰?喜倌?還是……」
「靈綃吧。」
秦文君愣了愣,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是靈綃?」
「猜的。」許相如也側頭看她,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只是因為寫日記的也是她,所以我猜是她。」
秦文君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
是麼?
好像也說得通。
她沒再多想,撐著牆站起來,腳踝又有點隱隱作痛。
「那咱們接著找吧,總不能在這兒耗著,再耗下去都要天黑了。」
兩人順著練功房的牆根慢慢走,秦文君走得慢,目光掃過牆角那幾口木箱,心裡還發毛,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紙人從裡面彈出來。
剛走到練功房和化妝室連通的角門邊,一陣「咿咿呀呀」的唱腔忽然飄了過來,秦文君雖然不懂戲,但感覺這個聲音應該是花旦。
調子悠悠怨怨的,她聽到了童仙和菩薩,應該是廟戲錄里寫的《童仙獻壽》。
秦文君豎起耳朵聽,聲音是從化妝室里傳出來的。
她轉頭看許相如,他也皺著眉,目光盯著那扇虛掩的角門。
「怎麼會有唱戲聲?」她壓著嗓子小聲問,「剛才進來的時候,明明是空的啊。」
許相如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走在前面。
秦文君掀開門帘,側身先邁了一隻腳進去。
唱戲聲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男孩的笑聲。
「許相如,你快進來……」
秦文君不想承認,但她現在真的怕得要死。要是可以的話,她寧可現在出現的是能看得見的紙人,而不是這種看不見的小鬼。
「別怕,我來了。」
就在許相如整個人剛要進門時,一個身影猛地從門裡竄出來,正好撞在他胸口。
「咚」的一聲悶響。
許相如往後踉蹌了兩步,重重摔在地上,下意識用右手往地上一撐。
「咔」一聲輕響。
秦文君看得清清楚楚,他右邊的胳膊,以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折了過去。
「許相如!」她驚呼一聲,連忙往前跑想去扶他。
「別過來!」
他忽然抬頭吼了一聲,秦文君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愣愣地看著他。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著臉,看不清表情。那條折過去的胳膊軟軟垂在身側,他卻像半點都不疼似的,慢慢撐著另一隻手站起來。
「我沒事。」他抬起頭笑著說道。
秦文君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許相如嗎?
「對了,我之前跟你分開的時候,還看到了那件嫁衣。」
「就是我爸給我訂的那件紙嫁衣,紅通通的,跟真的似的,我當時還躲在攤子後面看了半天。」
身旁的許相如頓了頓腳步。
「下次小心點,遇到紙人抬轎別湊上去,萬一有危險怎麼辦。」
話音剛落,秦文君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許相如。
「……你怎麼知道有紙人抬轎?」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許相如站在原地沒動,然後,他慢慢轉過頭來。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很僵硬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嘿嘿。」他笑出了聲,但不是許相如的聲音。
「你……」
秦文君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冰冷的牆面上,硌得生疼。
「你不是許相如……」
話音剛落,「許相如」的臉就從中間裂成了兩半。黃褐色的皮膚慢慢鼓了起來,像被水泡爛了,從臉頰上脫落下來。
緊接著,是下巴、額頭……
一片一片的人皮往下掉,露出底下白紙糊的臉。
「嘿嘿嘿……」
什麼時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身邊的許相如不是他了?
是從兩人匯合的那一刻起?還是在更早的時候?真正的許相如呢?他去哪兒了?
「你……你把他怎麼樣了?」她的聲音發顫,手在身後摸索,想找點能防身的東西。
可是什麼都沒有。
「七月半,送新娘,紙做嫁衣紙做郎……」
幽幽的童謠聲從化妝室的天花板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