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伶童的宿舍,門在身後「吱呀」一聲輕輕合上,把玄奎的紙人關在了裡面。
後院的天色又沉了些,秦文君打開手機,依舊是彩色的雪花屏。
許相如走在前面,推開最靠邊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一股混著霉味和泔水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看樣子是個廚房。
土坯砌的連鍋灶占了半間屋子,灶台上擺著幾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邊結著厚厚的油垢,罐子裡的鹽都結了塊。
牆角堆著半捆乾柴,旁邊倒扣著個木桶,滴滴答答往下滲著黃水。
「先在這裡面找找看吧。」許相如回頭示意,自己先側身走進去,鞋尖踩過積水的地面,留下淺淺的腳印。
秦文君點點頭,捂著鼻子跟了進去。兩人分頭翻找,她去翻灶台邊的碗櫃,許相如則蹲下來看柴堆後面,除了幾隻到處跑竄的潮蟲外,幾乎什麼都沒有。
秦文君走到里側的小灶邊,灶上蓋著厚重的木蓋,縫隙里隱約冒著絲絲白汽。
她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於是伸手掀開鍋蓋。
「嘩啦——」
沸水翻滾的聲響湧出來。
鍋里滿滿一鍋水,咕嘟咕嘟地翻著泡,白汽裹著一股怪味撲面而來,可灶膛里黑漆漆的,甚至半點火星都沒有……
這水,是自己沸的?
「許相如,你過來。」
許相如聞聲走來,剛湊近灶口,眉頭就猛地皺起來。他俯下身,鼻尖離水面寸許停住。
「怎麼……有股肉味……」
「這鍋里……煮的什麼?」
許相如直起身,在灶邊摸了摸,找到了一把長柄鐵勺。
他握著勺柄伸進沸水裡,從裡面撈出一隻紙人的斷手,已經被水泡得發漲,紙皮都卷了邊,露出裡面的竹篾骨架。
「這是……」
秦文君連忙捂住嘴,儘管不是真人的手,她的胃裡依舊一陣翻湧,酸水直往上涌。
許相如沒說話,握著鐵勺又往鍋底深處探了探,鐵勺在水裡攪動,「咕嘟」聲更響了。
一共四截紙人的斷肢,七零八落攤在勺底。
最後一勺提起來的時候,裡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圓球,形狀像是……
圓球依稀能看作是臉的位置畫著一張丑角的臉譜,嘴角誇張地往上翹著,臉上的顏料被水泡得發花,暈開一圈圈紅印。
秦文君認得這張臉——是喜倌!
鍋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沸著,泡一個個炸開,像無數張開合的嘴。那股腐腥混著紙漿的味道越來越濃,裹著白汽撲在臉上,黏糊糊的。
秦文君再也忍不住,轉過身扶著牆乾嘔,結果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點酸水燒得喉嚨發疼。
「沒事沒事……」許相如連忙上前安慰道:「只是紙人而已。」
秦文君搖了搖頭。
她從前總覺得紙人只是紙做的,就算動起來也不過是邪術作祟。可看著這一鍋煮得發脹的東西,她忽然真切地意識到——這些紙人,當年都是活人。
「走,我們不在這兒待著了。」
許相如把鐵勺扔回鍋里。
兩人幾乎是逃著出了廚房,反手帶上門,把那「咕嘟咕嘟」的沸水聲和滿屋子的腥氣都關在了裡面。可那股味道卻像黏在了衣服上,揮之不去,一呼吸就往鼻子裡鑽。
秦文君扶著牆喘了半天,才勉強壓下胃裡的翻騰。她抬眼看向院子最裡面那間房,比旁邊兩間都寬些,門框上還釘著半塊褪色的木牌,牌上的字都磨沒了。
「許相如,你說那間會不會是班主的屋子?」她啞著嗓子問,許相如也看向那扇門,點了點頭:「過去看看。」
這間房的門倒是嚴實,合著縫,推的時候還有點沉。
門開後,一股濃重的旱菸味撲面而來,混著點陳舊的皮革味。
果然是班主的住處。
屋裡比伶童宿舍講究不少,靠牆擺著一張八仙桌,一把藤椅,桌上放著缺嘴的茶壺、半袋旱菸葉,還有方硯壓著幾張麻紙。牆角立著一口牛皮行李箱,銅包角都磨得發亮,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許相如走到桌邊,拿起底下壓著的那張紙。
是張交易憑據,麻紙寫的,字跡工整,落款處按著鮮紅的手印——立約字據。
民國二十四年三月初七,立約人秦府管家代秦老爺,雇望思苑戲班於本鎮廟中演唱廟戲七日。戲酬共計大洋叄拾圓整,先付定洋拾圓,待七日戲滿,祭禮告成,再付餘款貳拾圓。戲班需住於後院戲園,不得隨意出入鎮子,嚴守戲本,不得私傳。
口說無憑,立字為據。
下面是班主歪歪扭扭的簽名,還有一個深紅的指印。
「三十塊大洋?」秦文君湊過來,眼睛微微睜大,「跑江湖的戲班唱一場戲,撐死了也就兩三塊大洋吧,唱七天就給三十大洋?這也太多了。」
「價開得越高,越說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拿錢。」許相如指尖點了點「祭禮告成」四個字,眉頭擰得緊緊的,「你看這話說的,是戲唱完、祭禮成了再結帳。可一個跑江湖的戲班,死了也就死了,誰會來要剩下的錢?」
他說著轉頭看向牆角那口捆好的行李箱:「你看他行李都打包好了。說明這班主心裡也有鬼,知道這錢不好賺,想著錢拿到手就趕緊跑。」
兩人走過去,蹲下來解行李上的麻繩。繩子都勒進皮子裡了,許相如解了半天,最後選擇找來把剪刀剪開繩結,才打開那箱子。
出乎意料的是,裡面沒有銀子,沒有細軟,整整齊齊碼著一整套皮影戲的家什。
秦文君拿起其中一個皮影端詳了半天,正想放下,身邊的許相如忽然沒了聲音。
她轉頭看他。
許相如手裡也拿著一個皮影,眉頭擰成疙瘩,眼睛盯著那皮影的臉,像是在想什麼。
「怎麼了?」秦文君問。
「我在廟會上撞見了一個演皮影戲的紙人。」他頓了頓,連自己都覺得接下來的話荒謬,「難道廟會上那個演皮影的紙人,就是他們的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