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秦文君只覺得自己後頸發涼。
「走吧,別在這兒待著了。」許相如把皮影輕輕放回箱子,合上箱蓋,怕驚動了屋子裡的鬼。
「還剩下兩間房沒搜過。」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班主的住處,反手帶上門。後院的天色更沉了,霧像浸了墨似的,沉甸甸壓在頭頂。
院子中間那間房的門比兩旁的都寬些,門框上釘著半塊褪色的木牌,字都磨平了,只剩點凹凸的痕跡。
一股混著陳米味和紙漿味的氣撲面而來。
是飯廳。
正中擺著張黑漆八仙桌,桌面磨得泛出暗光,兩邊齊齊擺著四條長條凳,桌上圍了八副碗筷,碗旁擺著四碟小菜,遠遠看著色澤鮮亮,走近了才看清全是紙紮的。
紅鯉魚的鱗片是用硃砂勾的,白菜葉是白紙裁的,還有一小碟圓滾滾的丸子,沾著明黃色的顏料當醬汁。
上首的位置趴著個人。
是個成年男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臉深深埋在臂彎里,只露出個後腦殼。
秦文君往許相如身後縮了縮。
等走近了才看清,那人後頸處露著一圈毛糙的紙邊,後腦殼上還破了個小洞,露出裡面填的麥秸。
是紙人。
看打扮,應該是戲班的師父,看來他最後也沒跑掉,和戲子們一起死在這兒了。
兩人還是按老樣子,分頭在桌邊翻找。秦文君在櫥櫃裡只找到幾口倒扣的空碗;許相如則俯身看向男人壓在臂彎下的桌面,從男人身體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麻紙。
紙上是工整的毛筆字——
戲班進餐規儀:凡舉箸,必班主先,次師父,後依年齒序依次而食,不得僭越。若有貴客在座,則客於主後動筷。
下面附著一行小字:
守禮則吉,犯忌則凶。
許相如捏著紙條想了一會兒,眼睛突然一亮:「我明白了,化妝室那個轉盤!」
秦文君心裡咯噔一下,是呀,她怎麼沒想到。
木轉盤上的人物分別是:四個小戲子、班主、師父、秦老爺、屠夫、還有那個祭司,剛好八個人,對應桌上八副碗筷。
這飯桌上的規矩,說不定就是開轉盤的順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兩人又都沉默了。
要回去嗎?
回化妝室?
可他們剛才就是從那逃過來的,門外全是紙人,這時候回去,等於往狼窩裡鑽。
可不回去……
許相如掃了一眼飯廳的破窗,後院就這麼大,三間房一個院子,紙人遲早會搜過來,到時候被堵在這死胡同里,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轉盤是唯一的活路。」
秦文君咬著下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的銀鐲。紅繩沒了之後,她就習慣磨手上的銀鐲了。
「走。」
兩人屏著氣,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後院的小門,溜進練功房的角門,一路上都豎著耳朵聽動靜。
奇怪的是,練功房裡格外安靜,一點動靜都沒有,之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許相如湊著門縫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也半點聲音都沒有。
「難道……紙人走了?」秦文君小聲問。
許相如沒說話。
不見得是走了,說不定是躲什麼地方了,等著他們自己出去。
兩人沒多耽擱,拉開門,一溜煙地走到化妝室門口。門還半掩著,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推開門,裡面也空落落的,梳妝檯立在牆邊,台側的木轉盤靜靜嵌在那兒。
通往前面戲台的那扇門外依舊有紙人行走的聲音,除此以外什麼都沒了,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焦味,提醒著秦文君剛才那隻紙人在她面前燒成灰燼的樣子。
許相如走到轉盤跟前。
「誰排第一個?」秦文君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祭典是頭等大事。」許相如指尖點在最上方的祭司像上,「古代一般都是主祭祀的人地位最高,屠夫只是行刑的,所以頭一位是班主,然後是祭祀和屠夫,之後再是師父。」
許相如想了又想:「主要還是四個孩子的順序怎麼排。」
秦文君說道:「我之前看過刻著他們名字的木牌,玄奎應該是最大的,靈綃日記里一口一個『硯秋哥』,說明硯秋比她大,最小的是喜倌。」
「所以順序是……玄奎,然後是硯秋、靈綃、喜倌?」
「對。」
許相如扶著轉盤的邊緣,深吸一口氣,先順時針慢慢轉動。
每轉一格,就傳來一聲機括咬合的脆響,轉到最後一格的時候,轉盤底下忽然傳來「轟隆」一聲悶響,震得檯面上的脂粉盒都跳了一下。
緊接著,整座轉盤往側面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幾級石階往下延伸,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來。
真的是暗道!
許相如先探了探頭,借秦文君的手機照出下面的場景。儘管手機現在還是雪花屏,但好歹能發出點微光。
從石階上的積灰來看,這地方很久都沒人來過了,他回頭沖秦文君點了點頭:「我先下,你跟緊我。」
秦文君「嗯」了一聲,跟著他往下走。石階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壁上滲著水珠,潮乎乎的。走了約莫十幾級,腳下豁然開朗。
是間不大的密室,一丈見方,四面都是青磚牆。正面牆上嵌著個木神龕,都發黑了,龕里供著個牌位,寫著「祖師老郎神」之位,金漆都剝落得差不多了。
牌位前面擺著個銅香爐,爐里插著三根斷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都漫出來了。香爐兩邊還擺著幾個干硬的果子,都縮成了小核,旁邊立著兩個紙紮的小戲子,穿著生旦戲服,恭恭敬敬地站著。
許相如繞著神龕走了一圈,嗤了一聲:「這青溪鎮到底供了多少神仙?孔雀明王算一個,白羽童仙算一個,這又冒出來個老郎神,三神在一個巴掌大的鎮子?」
秦文君站在牌位前輕聲附和:「戲班供祖師,鎮上祭土神,各拜各的,互不耽誤。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香爐里的香灰上。
那香灰蓬鬆鬆的,最上面一層還帶著點白,不像是近百年的樣子。
倒像是……
剛燒完沒多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