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的目光掃過牌位側面,瞧見神龕內壁露著半頁黃紙邊。
他伸手進去,食指與中指夾出一本書,封皮磨得發毛起皺,用正楷題著望思苑戲班源流記,邊角都卷了,沾著薄薄一層香灰。
兩人湊在微弱的火光下翻看:
望思苑起於光緒十二年,由蘇伶柳月秋創於揚州。初時僅三人,唱徽調小曲,走街串巷,餬口而已。至光緒二十七年夏末,遇亂流離,輾轉至湖廣,偶得老郎神牌位一尊,遂立祖堂,四時供奉,戲班漸有起色,人丁增至七人,行當漸全。
老郎神者,戲行之祖師也。凡戲班所到之處,必安牌位,開台必祭,散班必拜,護佑戲班平安。傳此神最忌僭越亂序,故戲班衣食住行,皆按尊卑長幼,不可造次。
下半段的字跡像是後面補充的。
入民國以來,兵荒馬亂,戲班一路西走,班子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到民國十九年,班主換了我周寶亭,彼時行當折損大半,只剩生旦淨丑四個小伶,加一個拉胡琴的柳師父,連後台場面都湊不齊。
民國二十四年春,班子至皖境,四個孩子連稀粥都喝不上,正走投無路時,恰遇青溪鎮秦府管家來聘,開價三十大洋,唱廟戲七日。
我當時跟柳師父商議,柳說青溪地界邪性,加上廟戲規矩大,怕不是好差事,勸我別接,可不接這活兒,戲班該如何吃飯呢。
三月初六動身,三月初七入鎮,先住秦爺安排的戲園,等擇吉開戲。
冊子到這裡猛地斷了,最後幾頁沾著暗紅的血印,字拖得歪歪扭扭,只剩半行:
入鎮方知,不是唱戲,是……
秦文君看得心口發緊,剛想開口和許相如說,忽然一股陰冷的風從石階口卷下來。
「呼——」
「小心!」許相如低喝一聲,伸手把秦文君往身後一拉。
黑暗裡傳來「沙沙」的聲響。
空氣里的紙漿味瞬間濃了起來,混著香灰和腐腥氣往鼻子裡鑽。
秦文君抬頭看,就在離他們不到三步遠的牆角站著個東西。
是紙人,卻不是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具。
粗壯的胳膊青筋暴起,袖口卷著黑邊,是玄奎的膀子和腿;短小的軀幹裹著五彩花戲服,是喜倌的身子;最上面的腦袋畫著精緻的妝容,眉眼彎彎,唇點硃砂,是靈綃的腦袋。
三個孩子的身體被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紙殼拼接的地方露著毛邊,縫隙里滲著暗褐色的膠漬,像是用什麼黏合過。它就那麼站著,脖子以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歪著,靈綃的臉正對著他們,嘴角的笑越咧越大,一直裂到耳根。
「咔、咔……」
它的關節動了,一步步朝他們走過來,整座戲園近百年的死氣,都聚在了這一具身子上。
「跑!」
許相如一把攥住秦文君的手腕,轉身就往石階口沖。黑暗裡兩人憑著記憶往台階上摸,腳下磕磕絆絆,石階的稜角磕得小腿生疼。
身後的「沙沙」聲越來越近,還有粗重的呼氣聲貼著後頸吹過來。
秦文君拼命往上爬,眼看就要摸到台階口的木板,身後忽然伸過來一隻粗壯的手,五指張開,直直抓向她的後領。
「當心!」
許相如連忙回身,一把將秦文君往旁邊一扯。大手抓了個空,硬邦邦的指甲刮過石壁,留下四道發白的劃痕。
眼看怪物的手又伸了過來,秦文君抬手去擋,銀鐲「當」地一聲撞在紙人的手腕上。
「滋啦——」
一聲刺耳的焦響,白煙騰起。紙人的手腕立刻焦黑了一片,紙皮卷著邊往下掉,露出裡面焦黑的竹篾。
它猛地往後縮了一下,發出一聲尖細的、混合了好幾個嗓音的痛呼,像是四個孩子同時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就這一下耽擱,兩人連滾帶爬地衝上石階,翻進化妝室。
「先把梳妝檯推過去!」許相如吼道。
兩人撲過去,肩膀頂住梳妝檯,拼命往洞口的方向推。
「轟隆」一聲悶響,梳妝檯剛好壓住暗道口。
還沒等他們扶著台子喘口氣,底下傳來「咚、咚」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梳妝檯底部,震得檯面上的脂粉盒、銅鏡「哐哐」亂跳。
「它要出來了!」
秦文君臉色煞白,眼看著梳妝檯晃得越來越厲害。
再耗下去,這東西遲早把梳妝檯頂翻。
許相如一把拽起她的胳膊:「走!去後院!」
兩人跌跌撞撞衝出化妝室,穿過練功房。身後化妝室的方向,撞擊聲一聲比一聲響,伴隨著「哐啷」一聲,那東西把梳妝檯撞倒了。
他們衝過後院的小門,秦文君回頭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一縮。
化妝室的方向已經冒出了半截怪物的身子,靈綃的臉在夜色里頂著慘白的光,正朝練功房看,脖子歪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別……走……」
「文君,我們先去班主房間!」許相如當機立斷。
兩人踩著半人高的荒草狂奔,身後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那東西先是順著牆壁攀爬,然後跳了下來,繼續朝他們追來。
秦文君跑得肺都要炸了,眼看班主房間的門就在眼前,身後的奔跑聲卻變得格外奇怪。
她實在忍不住,又回頭看去,等看清身後的場景,她不禁希望自己從未回過頭。
只見那怪物四肢貼地,以一種反關節的姿勢,將胸脯露在上面向他們爬來。脖頸被劇烈的動作幅度崩斷,靈綃的腦袋半搭不搭地晃來晃去,時不時拖在地上。
秦文君撲到門上,一把推開,兩人先後滾進去,反手就把門關上,順帶將插銷也牢牢扣死。
「咚——!」
怪物重重撞在門上,門板被撞得往裡凹,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兩人肩頭。它一共撞了三下,每一下都震得屋子「嗡嗡」響,見撞不開,又在門口徘徊了一陣,腳步聲來來回回,似乎是在琢磨怎麼進去。
秦文君和許相如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才慢慢往院子中間挪去,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