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許相如捂著額頭,後頸傳來的鈍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他一隻手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
「我這是……暈了多久?」
他環顧四周,正對著他的是孔雀菩薩居高臨下的視線,身前擺著張紅木供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紅燭,銅香爐里還有半爐沒倒乾淨的香灰。
是神仙祠啊……
到處都沒看見秦文君,是秦天柱將他們兩個分開關起來了嗎?
他想要靠近供桌,腳尖卻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輕微的聲響。腳邊躺著一張泛黃的麻紙,用一隻青銅小獅子的鎮紙壓著。
許相如將紙撿了起來。
汝擅闖祭典,褻瀆神明,驚擾菩薩遊街,罪無可赦。罰留祠中,面壁思過,向孔雀菩薩誠心禱祝。待菩薩息怒,自能出來。
顯然,這段話是特意留給他的。
面壁思過?
他可不想給這尊跪了十年的佛像道歉,可現在,他一顆心全懸在秦文君身上。
她怎麼樣了?秦天柱是她爹,總不會對她太過分吧。
一想到面具下那雙冰冷的、毫無波瀾的眼睛,許相如撅了撅嘴——那人連親女兒都能送上祭台,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不行,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
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胳膊,走到殿門前,肩膀頂住門板,用盡全力往外推。
「吱呀」一聲,門只推開一道寸許寬的縫隙,深夜的冷風順著縫隙倒灌進來。
再推就推不動了。
像是外面有什麼重物抵住了門,許相如貼著門縫往外看,只能看到院中的四盞青石燈。
沒有人頂著門,外面更沒有鎖,也不知道秦天柱是用了什麼方法才將他關在這兒的。
他慢慢後退,朝著門扉間用力撞了過去,撞得自己肩膀生疼,可大門依舊紋絲不動。
看來硬闖肯定不行,先不說能不能撞開這扇門,至少外面肯定有守夜的人,動靜大了只會招來更多麻煩,反倒更難脫身。
他的目光重新掃過殿內,最後落在了神像後的書架上。
陽間的神仙祠與陰間大不相同,不僅兩邊的紙人不見了,就連神像後的兩扇暗門也沒了,唯獨留下了這個書架。
他湊到書架前,這才發現連書架都不一樣了。書架有些年頭了,上面到處都結了蛛網,裡面零零散散地堆著十幾本線裝書,許相如翻了翻,其中大多是佛經和勸善的經文,除了最常見的金剛經、心經,還有幾本勸人向善的鄉賢善書,翻來覆去都是些因果報應的老話,沒什麼特別的。
直到指尖觸到最裡面那本。
這本書比其他的書都厚,封面是藏青色的布面,沒有書名,摸上去凹凸不平。他抽出來,入手沉甸甸的,書頁比普通的棉紙厚很多。
許相如翻開封面,扉頁上畫著一隻尾羽舒展的孔雀,下面是一行工整的小楷:萬曆十七年奉旨造。
許相如心裡一動。
萬曆十七年,這看著有點眼熟,他想了想,突然想起來,這正是青溪鎮始立祭神戲的年份。
他連忙往下翻,前面幾十頁都是工整的經文,字跡和封面上的小楷均出自同一人之手,一連翻了十幾頁,都是普通的佛經,頂多是佛號換成了孔雀菩薩,和別的經書沒什麼兩樣。
許相如快速翻過整本書,其中一頁翻過去的感覺有些異樣。
他皺起眉,指尖捻起那頁紙,舉到供桌上的油燈邊。昏黃的火光透過紙頁,隱約透出一層硃砂色的字跡,藏在墨色的經文下面,若隱若現。
「竟然是夾層的。」
許相如在老家見過這種手藝,但沒想到,早在萬曆年間就有人能做到如此精湛的技術。
整本書只有這一頁是由兩層宣紙托裱而成的,表面印著普通的經文掩人耳目,內層藏著什麼東西,他現在還不得而知。
許相如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捻起書頁的邊角,試著揭開表層的兩張薄紙。紙質脆得厲害,加上放了快四百年,稍不注意就會撕碎。
他屏住呼吸,慢慢掀起一小片,硃砂的字跡一點點露出來。
「這是……萬曆年間的祭祀?」
萬曆十七年首祭·廖清泉注。
青溪地有陰竅,下通幽脈,歲久則邪氛上溢,民多罹疾。官府聞之,乃設孔雀明王祠,行鎮祭之禮,取陰陽命格之人,以生魂塞脈眼,冀鎮遏陰邪,詭號「白羽童仙」,謂菩薩遣降護佑,以安民心。
童仙魂氣歷五歲則漸耗,九之不能制邪,故定例五年一祭,再擇新童更替,使幽脈常鎮、陰氣不溢,一鎮賴以平寧。
此系秘辛,毋泄於外。
底下是一行單獨的小字:
若不敬佛,當受天譴,有欲祈神解厄、消災釋罪者,必先淨手焚香,南向立於壇前,誦清心咒三遍,以硃砂畫引天官咒於黃紙,三拜九叩,誠心禱祝。心誠則靈,神明自會感通,罪愆得釋,所願皆成。
許相如合上書,把它塞回原位。
解厄?
他想到秦文君拜了拜白羽童仙,然後他們就順利離開這兒的事。
倒不是想求什麼菩薩原諒,只想著趕緊出去,找到秦文君,兩個人一起離開這個吃人的鎮子。可現在門被鎖死,硬闖行不通,或許……可以照著這法子試試?
就像秦文君說的那樣,死馬當活馬醫吧,萬一真有能打開門呢?
他打定主意,轉身去供桌那邊找香燭。可竹香筒裡面卻是空的,倒是找到了幾張黃表紙,以及一塊干硬的硃砂。
許相如又在殿裡找了一圈,連根毛都沒找著。想來也是,這神仙祠除了秦天柱和秦根,其他人也不會天天來拜佛,加上要辦廟會,剩下的香估計都被管事的人收走了。
他嘆了口氣,靠在供桌邊上,心裡泛起一陣焦躁。
難道就只能在這兒等著他秦天柱發落?
那秦文君怎麼辦?她一個人對著秦天柱和滿鎮被蒙蔽的人,能應付得來嗎?她會不會也被關起來了?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
「許相如,你在裡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