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白熾燈吱吱作響。
李二毛坐在審訊椅上,腦袋一耷拉,直接開啟「開擺」模式。
許鑫拉開椅子坐下,沒急著問話,先從兜里摸出包五葉神,敲出一根自己點上。火柴劃出的刺鼻硫磺味在屋裡散開。
他遞過來「你抽不!」
「不抽,許哥!」
「年輕人啊,不抽是好事!不介意我抽吧!」
陸川很想說介意,但不好意思說,聞到這煙味,他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十來年沒抽菸了,不是不想抽,而是被他那前女友葉法醫管的嚴。
陸川手裡拿著筆和記錄本,等著許鑫發話。
可許鑫就這樣抽著煙,不說話,耗著。
這方法,基層所常用,可以讓對面胡思亂想,製造心理壓迫,叫熬鷹。
許鑫抽了半根煙後,把菸灰往地上一彈。
他先是質問了一下李二毛姓名籍貫啥的基本操作,李二毛倒也還配合,只是一問到關鍵劇情,李二毛支支吾吾,許鑫抽完了一根煙,也還沒套出來多少有用的信息,搞得許鑫有點煩躁。
「李二毛,你今天這事反正也是人贓並獲了,說說吧,你那個寶貝大哥李大毛去哪了?」許鑫問。
李二毛抬頭,眼珠子一轉:「政府,我大哥回老家了,不在這地,我正準備掏點過路錢也跟著回去。今天這事就我自己乾的,我都認。錢也掉地上了,也沒損失。你們少關我幾天,我認罰。」
「哼!」許鑫鼻腔里嗤了一聲,往前探,唾沫橫飛。
「你擱這跟我扯犢子呢?李大毛回老家?前天晚上建國路那邊小賣部門口,買兩包紅梅的那孫子不是你哥?」
許鑫在派出所待了十年,輔警也幹過四年。這街頭巷尾的消息,沒他打聽不到的。
李二毛咽了口唾沫:「那是我。我倆長得一樣,警官你看岔了。」
「放屁。」許鑫拍了桌子,「你左耳朵後面有塊小疤,李大毛沒有。我盯你們兄弟倆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車站那麼好的活兒,你們從來不分頭行動,一個吸引注意一個下手。怎麼著,今天想自己吃獨食?」
李二毛咬死不鬆口:「就是我自己。跟我哥沒關係。」
許鑫靠回椅背上,敲了敲桌子:「李二毛,你這是要把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啊。扒竊未遂,金額不大,撐死拘你幾天。你哥躲在暗處幹嘛呢?在憋什麼大活?」
李二毛低著頭不說話了。
許鑫又點了一根煙,拿手點著李二毛:「跟我玩這套?我干聯防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你不說,行!明天我就帶人去建國路端了你們那個狗窩。順便查查你倆身上是不是背了別的事。」
李二毛肩膀抖了一下。
過了好幾分鐘,李二毛抬起頭。
「政府,我交代,我交代!」李二毛舔了舔嘴唇,「我哥真沒幹什麼大活。最近跟我哥吵架了,沒合夥,現在手頭緊,我就出來單幹了,我哥好像去找別的路子了。」
「什麼路子?」許鑫問。
「一個外地來的老闆,聽說是倒騰鋼材的。住金都賓館。我哥去蹲點了。」李二毛交代得乾脆。
許鑫在記錄本上敲了兩下,往椅子上一靠。
「算你小子識相,抓到了算你立功!給你少關兩天!」許鑫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轉頭看向陸川,「記下來沒?大學生,這幫賊骨頭就是屬核桃的,不敲不碎!」
「感謝政府,感謝政府!」李二毛連連點頭。
許鑫悠然自得地晃了晃腿,對自己的市井套話技巧很滿意。
好歹他來治安之前,也在派出所、聯防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應付這群蛇鼠蟲魚那是熟門熟路。
「對付這種街頭混子,只要拿準了痛點,一詐一個準。」
陸川看著記錄本上的字跡,手裡的筆沒停。
從抓人到現在,陸川一直在觀察李二毛。
從一開始死不承認的狂躁,到被識破手法的慌亂,再到現在交代情況的順從。
但這一切邏輯鏈條都斷了啊。
陸川停下筆,合上本子。
「許哥,他撒謊了。」
許鑫端茶缸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著陸川。李二毛也抬起頭,視線亂晃。
「什麼意思?」許鑫放下茶缸,「這小子交代得挺利索,金都賓館那邊派人去查查不就行了?」
陸川盯著李二毛的眼睛。
「他在給我們下套。」陸川說。
李二毛動了動戴著手銬的手腕:「警官,你別亂扣帽子。我都交代了,你們去查就是了。」
陸川站起身,走到李二毛面前。
「剛才你說,你哥去金都賓館摸那個鋼材老闆的底了?」陸川問。
「對。」
「你哥一個人去的?」
「對。」李二毛點頭。
「你不知道具體樓層和房間號?」
「我哥沒說。」
陸川回過頭看許鑫:「許哥,就城東頭金都賓館剛封了二樓三樓翻修,那邊昨天都連著出了兩次電路故障,整個下午都在停電檢修,進出的人都要做登記,閒散人員怎麼可能進去蹲點。」
許鑫一愣:「你怎麼知道?」
陸川回道:「我上班都路過那裡,而且早上看內勤室的治安排查表,上面寫的,金都賓館停業了。」
李二毛的臉僵了,手拽著椅子。
陸川轉回頭看著李二毛。
「這案子不對。」陸川把筆扔在桌上,「你們號稱江洋雙盜,一般不分頭行動,據我所知這是你們的行規。今天在車站這種人多的地方暴露了手腳,不是為了偷錢吧!」
「好歹也是有名氣的神偷,還用這麼拙劣的手段,不像你平常的手法啊,怎麼,今天沒睡醒啊!」
李二毛低著頭,手腕在手銬里扭動,咽了口口水。
「這大姐的包是個破包,裡面頂多幾十塊零錢。你這種慣偷,真要弄錢,還會挑這種目標?我抓你的時候,你動作誇張,手法破綻百出,被我按住的時候叫苦練天,鬼哭狼嚎的。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想故意引開我們的注意力,想被抓進來拘留。」
「你這麼費勁心思想跟我們打照面,到底圖什麼?」
許鑫疑惑了,「啥玩意兒?這年頭,還有人想來拘留所旅遊呢?」
陸川發現,李二毛鞋底那有一塊紅泥,但距離遠,看不清。
他定睛過去,精神高度集中,耳邊的雜音頃刻遠去。接著,他的視線又急速拉近,李二毛的鞋底的紋路都能收在眼前。
在眼睛的微觀視角下,那片紅泥里夾雜著極一些細微的鐵屑鏽渣,好巧不巧,又混雜著一點泛黃的粉末。
他又聚精會神得往前探,不多久,鼻腔里鑽進一股刺鼻的機油味,尾調帶著些松香味。
突然,他後腦勺傳來陣抽痛,太陽穴被針扎一樣。
陸川按了按眉心,硬要切斷這股緊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