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芸臉被烤串辣得通紅，額頭冒了細汗，她給自己倒了杯果啤，端到陸川面前。
「陸川，白天在貨運站那事……謝了。」龍芸端著杯子的手還晃著。
回憶起白天那驚險一刻，她還心有餘悸。要是沒有陸川那一拽，李大毛那把彈簧刀已經給她肚子開了個血洞。
陸川拿茶水碰了碰她的杯沿：「瞎客氣啥。以後出警站我後面，別逞能啦。」
龍芸癟嘴，一仰脖幹了，嘀咕道：「看不起誰呢，我好歹是女子組散打第四。」
兩人這番互動，看得旁邊幾個老油條直樂。
「這救命之恩哪能一杯酒了事，既然你倆都還單著，龍大小姐啊你乾脆就委身嫁了小陸吧！」
聽到這話，給陸川喝著的酒都噴出來了，這都哪跟哪呢。
龍芸臊紅了臉，「李大，你看他……」
李卓就笑笑，「醉話，醉話！」
許鑫拿竹籤子剔著牙，斜著眼掃了一圈：「李隊，今兒這麼高興，咋不叫上咱們王教呢？」
「他？人家興許忙著跑關係呢，哪有空跟咱們坐馬扎吃大腰子。」李卓冷哼一聲，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叫了，說有局了。」
許鑫往桌子中間湊近了些，「聽局裡風聲，關口快動了。咱們一大隊沒大隊長，你這副大天天挑大樑，王建可是到處活動，想把那個副教導員的『副』字摘了。」
「我不管那個。我就一退伍粗人，把案子辦漂亮就行。他願意跑是他的事！」李卓滿不在乎。
許鑫急了，一拍大腿：「我的哥哥哎！業務和天線得兩手抓。你光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哪成啊？官場文化，《厚黑學》看看！」
「這官場裡的彎彎繞，聽著腦袋疼啊。」龍芸托著下巴，一臉茫然。
陸川捏著個空茶杯，沒吱聲。
他腦子裡裝著往後二十年的記憶。王建這種溜須拍馬的貨，再過一年半真就上了位。
李卓因為不會來事被排擠，平調去二大隊當教導員。陸川跟著去了二大隊。一大隊後來也被王建搞得人心不齊。
但他緘默不語。現在的軌跡還沒到改變的時候，說破了也沒人信。
許鑫端起酒杯，沖陸川揚了揚：「大學生，想啥呢？走一個！」
陸川回過神，給自己倒了杯溫水：「許哥，我戒酒了。你也少喝點，這東西傷身。」
許鑫眼睛一瞪，裝作不樂意：「扯淡吧。你個毛頭小子戒什麼酒？看不起你許哥是不是？」
一條鮮活的命，硬是被酒精斷送了。
陸川搶過許鑫手裡的半瓶啤酒，放在桌角：「真沒看不起。許哥，你這血壓可不低，往後悠著點。」
許鑫罵罵咧咧：「得得得，大學生事兒多。我不跟你喝，周猛，咱倆走！」
這一頓夜宵吃得熱鬧，直到凌晨才散場。
九月，市里搞「掃黃打非」專項行動。
城南老街那邊的「粉色回憶」髮廊，成了個啃不動的硬骨頭。
舉報信雪花一樣飛到局裡，說裡面藏著大名堂，涉黃不說，甚至涉及逼良為娼。
但基層的治安隊突擊了三次，次次撲空。每次去，玻璃門裡就坐著三個嗑瓜子的老娘們，連個年輕姑娘的影兒都沒有。
帶回去審，總是一個叫劉艷的胖女人跳出來頂包。她認罰認拘，各種口供背得利索得，就跟小學生背鵝鵝鵝。
趕巧這幾天李卓休年假回老家探親。王建順理成章拿了帶隊權。
一早，王建挺著大肚子站在辦公室里，指手畫腳。
「周猛，龍芸，你們倆跟著我。這次帶上建國路派出所的大劉和剛子。」王建拿著保溫杯，頤指氣使，「今天必須把這個窩點給我釘死！誰也別想跑！」
許鑫聽見名字湊過來：「大劉和剛子啊？那倆小子我熟，以前在一個巡邏組待過，機靈著呢。」
但好巧不巧，他們又一次撲空了。
髮廊里就這麼兩把破舊的理髮椅，劉艷坐在沙發上修指甲。看著警察進來，「又來了啊，各位領導，查吧，查吧，唉，我這生意啊，就算是綠的發青，也要被你們搞得黃的發黑咯。」
「劉老闆，跟我們走一趟吧。」王建皮笑肉不笑的請纓。
劉艷不情願了，「領導，你們那的飯我都吃膩了，還去啊。」
王建呵呵一笑，他指著這招牌，「那我們明天還來，後天再來，看你這「粉色回憶」還能粉幾回。」
劉艷再一次被帶回了審訊室，她靠在椅子上：「各位領導啊，我都說了八百遍了。我就是老闆，既然你們查到了，我認罪啊，這點見不得光的小生意，我認罰還不行嗎？」
王建猛拍桌子，給劉艷嚇了一激靈：「老實點！少把我們當傻子糊弄，趕緊說，這髮廊背後到底是誰？」
劉艷油鹽不進：「你再問八百遍也沒誰。就是我。」
陸川獨自一人在證物室翻著剛從髮廊帶回來的東西。
那桌上擺著幾條髒兮兮的毛巾，幾瓶劣質燙髮水，也沒什麼稀奇的。
她這口供全對不上。
舉報信里明確寫著，每天晚上，都有年輕女孩的哭鬧聲不斷絕。
可劉艷這胖女人，今年都四十五了，嗓門粗得像破鑼，這真要半夜叫起來春，那估計全街巷的狗都得被嚇醒。
陸川戴著白手套，拿起一條粉色毛巾湊到鼻尖。
精神高度專注下，他腦子裡的弦又繃緊了。
周圍環境的雜音慢慢地脫落離去。
他的視野邊緣泛起圈淡淡的暈影，劣質燙髮水的刺鼻氨水味撲面而來。
陸川閉眼，把那繁雜的氣味分子中進行層層過濾與分離，讓鼻腔充分體會這氣味的端倪。
趕巧，他捕捉到了一股被化學藥水刻意掩蓋的特殊味道。
那是一種黃色勞保肥皂的鹼水味，這種肥皂，市面上很便宜。
其中還夾雜著一股霉味。
再仔細聞，甚至還有一些花露水的味味道。
這三條毛巾里，只有一條帶有這種混合氣味，且氣味，還算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