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團伙。」
他繼續分析道,「所以,兇手不會是一個人。至少有兩個。甚至是對北郊那片渣土區比較熟悉,才知道怎麼偽造現場。」
會議室的門推開了,葉昭穿著白大褂走進來。她手裡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
一進屋,她把檔案袋放在楊為民面前。
「毒理結果和胃內容物化驗單出來了。」
楊為民抽著煙沒接:「你直接念。」
葉昭翻開第一頁。
「死者生前受過嚴重虐打。致命傷是機械性窒息。但在她氣管里,提取到了微量的腈綸棉絮。不是被人用手掐死的,是被劣質枕頭或者被子捂死的。」
陸川盯著葉昭,葉昭繼續翻頁。
「我們在死者胃裡的殘留物中,檢出了高濃度的氯丙嗪成分。血液里也有。兇手是先在她的食物或水裡下了大劑量的藥,人深度昏迷後,才用被子捂死的。」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愣住了。
老陳翻著記錄本:「這藥名,好耳熟。」
「這是精神類抑制藥物。治重度躁狂和精神分裂的。」葉昭合上報告,「屬於處方藥。一般藥店買不到。只能去專科醫院開。」
「安康醫院!」楊為民突然站起來,這椅子拖出刺耳的聲音。
氯丙嗪。精神類藥物。
眾人都想起來了,異口同聲的說道。
「周大發!」
鼎盛建材的親老闆。上個月底被送進南城封閉式療養院。
陸川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把所有碎片全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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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看著黑板上陸川畫的關係線,心裡一陣犯嘀咕。這小年輕,還能從死胡同里撞出一條大路來,小看他了。
「周大發興許沒瘋。」陸川走回座位端起水杯,「他是裝瘋進的病院。躲在裡面,誰也不會懷疑一個瘋子能殺人。」
楊為民掐掉菸頭。
「老張,去查那家療養院的背景。周海上位,黑工跑路。這兩件事,跟周大發脫不了干係。」楊為民下達命令。
「走,陸川、周猛。跟我去一趟南城療養院。」楊為民招呼了一聲,「會會這個瘋子。」
陸川披上警服外套跟了出去。
南城安康醫院在鐵道口往西兩公里處。
高牆大院,幾棵老榆樹遮天蔽日。牆頭拉著三道生鏽的鐵絲網,上頭還掛著塑膠袋。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仔細聞,裡頭還混著散不去的尿臊味。
門房老頭隔著鐵柵欄看了一眼楊為民的證件,麻溜地搖開大門。
桑塔納直接開到三層高的辦公樓前。
「喲,警察同志,有失遠迎。」迎面走出來個帶金絲眼鏡的男人。
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溜光水滑,白大褂洗得透亮。
高昌,安康醫院副主任醫師。
「你好。請問周大發住哪間?麻煩帶個路。」楊為民夾著舊皮包。
「哦,他呀!」高昌乾笑兩聲,走在前面領路。
上樓的時候,幾個穿著條紋病號服的人在樓道里漫無目的地晃悠,嘴裡嘟嘟囔囔。
二樓盡頭,最裡邊的一間重症病房,鐵皮門上只開了個巴掌大的觀察窗。
高昌掏出鑰匙擰開門。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周大發正蹲在牆角。五十出頭的胖子,現在瘦脫了相。光著腳,病號服領口扯得稀爛,露出白花花的肥肉。
他手裡攥著一團衛生紙,正往廁所牆上抹,牆上全是一坨坨褐色的排泄物。
「老周!我是你兄弟啊,我來看你啦!」楊為民站在門口,猛喝一嗓子。
周大發打了個哆嗦,轉過頭。
他兩眼發直,瞳孔全是渙散的。
看見楊為民來了,他嘿嘿傻笑兩聲,竟把廁所那筐帶屎的紙往嘴邊送。
老張看不下去了,一步跨過去一把奪下那團紙砸在地上。
「周大發!裝你娘的蒜!給我站起來!」
老張上去就是一腳,踹在周大發一旁的椅子上。
砰!椅子撞到了牆上,牆皮都脫落了!
「哇啊!!!」周大發嚇得在尿漬里來回打滾,又哭又笑。
「警察同志,別嚇他啊!」高昌趕緊跑過來攔在中間,「周大發他有嚴重的躁狂伴隨精神分裂,打不得啊!」
老張還是不信這邪。「哼,我看他像是裝的!」
高昌拿出一張紙來,「不是啊,警官,周大發真是病人!這是我們剛抽血的化驗單,他的病情一直沒見好轉,要是再受驚嚇還會惡化的。」
楊為民沒接那張紙,他蹲下身,他從兜里掏出那個在女屍案現場撿到的定製打火機。
啪!一股火苗竄起。
「老周啊,看這火機。你廠里的東西,還認得不?」
楊為民這招屬實是殺人誅心,一般正常人,看見火都下意識會躲。而裝瘋的為了裝得像,會刻意反應慢半拍,畢竟是早有準備,但總歸能看出一些破綻。
可是,這周大發居然不躲不閃,他盯著火光,伸出舌頭竟直接朝那團火苗舔過去。
楊為民嚇了一跳,迅速抽回手。
周大發的下巴被火燎起個紅泡,他卻跟沒痛覺似的,要是真是裝的,那這也真是忍者神龜了。
「瘋了。這老王八蛋真特娘的瘋透了!特麼的又白來一趟!」老張嫌惡地退到走廊上。
楊為民站起身,眉頭擰成了死結。
線索又斷了!
一個真瘋子,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怎麼可能去謀劃殺人拋屍?那十幾個黑工失蹤,更不可能是他幹的。
這時,一個護工拿著拖把和水桶走進來。
「麻子,趕緊把地弄乾淨。」高昌捂著鼻子往外走。
叫麻子的護工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拖地。這人五大三粗,脖梗子處有道暗紅色的刀疤。
陸川站在門後,仔細觀察著這個療養院,總覺得不太對頭,他的視線落在那護工的腳上。
一雙穿舊的黑布勞保鞋,尺碼很大,大概在44碼以上。
他的鞋幫邊沿,卡著一圈發乾的黃泥,這種膠泥,只有渣土場才有。
「這位警官,麻煩讓一下。」麻子提著水桶,經過陸川左側,陸川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又被重重撥響了。
五感被動超載爆發,一股刺鼻的味道直衝了他的天靈蓋。
劣質柴油,混著防凍液漏液的酸臭。這味道,把病房裡的尿臊味都壓得死死的,論比臭這絕對不遑多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