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在後頭跟著,無奈地笑了笑。
時代局限性就在這裡。基層的老百姓,哪懂什麼程序正義和迴避制度。在他們眼裡,能拉關係能擺平事的就是好官。
「大伯,時代變了。」陸川在後頭喊了一聲,「咱們村這路,以後市里規劃拆遷,肯定得修。」
陸國勝頭也不回,陰陽怪氣地嘲諷。
「行行行!你是大學生,你是大警官。我說不過你!」
陸國勝推著車轉過胡同拐角,撂下最後一句硬話。
「好,我的陸警官!麻煩您對群眾的事多上上心。別只講紀律,寒了我們這幫窮街坊的心!」
看著大伯氣呼呼走遠的背影,陸川搖了搖頭。
事情得辦,但絕不是按大伯那種人情社會的方法去辦。
建國路派出所。
陸川摸出兜里的一張紙條。那上面是涉案的車行地址。
其實大剛這種盜竊案,在平時陸川可能看都不會多看一眼。但剛才陸有根那句話,讓他心生疑竇。
「大剛這混帳,嘴笨得像棉褲襠,什麼也說不清楚,就直接給拘了。」
一個人贓並獲的小賊,面對審訊一般只有兩種狀態:要麼心理崩潰竹筒倒豆子,要麼死扛到底胡編亂造。
像大剛這種說不清楚狀況,只會支支吾吾的,反而是最反常的。
而且,建國路車行……
為保險期間,陸川來到了公用電話亭。陸川塞進一枚五毛硬幣,轉盤撥拉幾下。
傳呼機響了會,許鑫回了過來,背景音全是麻將的洗牌聲。
「陸川啊,你小子不在家啃豬蹄,什麼事?」許鑫問道。
「老許,打聽個事。」陸川把建國路大剛的案子過了一遍。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麻將聲也沒了,「你等我問下!」
不多久,電話打回來。
「你真會挑時候。這案子是建國所的老黃的手,這人我鐵著。按理我不該亂開口。但這案子犯著邪乎。」
「怎麼個邪乎法?」
「偷的不是摩托,是電動自行車!我們這頭剛興起的『小羚羊』,兩三千塊錢一輛,貴著呢。那小子死活不認,口供咬死了說是撿的。可這賊贓是從他車斗里起出來的。現行犯,懂吧?」
2000年,電動車算是金貴物,難怪建國所咬得這麼死。
「謝了老許,改天請你擼串。」陸川掛斷電話,黃闖,陸川有點印象,一同跟著去檢查過旅社。
他轉頭回屋,翻出抽屜里攢的工資信封,數出十五張大紅鈔,揣進兜里,蹬上家裡那輛破二八大槓,奔向建國路派出所。
建國路派出所是一個老舊的大院,值班室裡頭有股菸草和泡麵的酸爽味。
黃闖坐在辦公桌後,四十多歲,眼袋耷拉著,應該是還在值班。
「黃哥!久仰大名!」陸川把兩包紅塔山拍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黃闖斜眼瞅他,警服沒穿,手上還纏著兩圈紗布。
「喲,治安的大紅人,咋有空跑我這破廟來了?手怎麼了?」
「沒事,抓人傷的,我來問點事。」陸川把椅子往前拽,「裡面那個叫陸大剛的,我本家兄弟。這案子,聽說還沒結?」
黃闖把煙拆了,點上一根,「來一根,老弟。」
陸川入鄉隨俗的接過煙。
黃闖吐出煙圈:「這事啊,人贓並獲。許鑫跟我講了,我也跟他說了。老弟,不是我不幫你,你懂規矩,手別伸太長。這事放哪都定死了。」
陸川沒急。「黃哥,我不是來撈人的,規矩我懂。我就想問,證據鏈閉環了嘛?」
這句話戳到他痛處了,黃闖咳了兩聲,磕掉菸灰。
大剛這案子,除了贓物,沒別的了。沒監控,沒人證,單靠贓物定罪,除非是口供確實對的上,否則,按慣例,檢察院也必定退偵。
「倒是沒閉環,但沒閉環也是嫌疑人啊!」黃闖板起臉。
「那能不能這樣,按程序走。」陸川從兜里掏出那疊錢,拍在桌上。「取保候審。如果這案子不大,大剛沒暴力傾向,倒也符合條件。一千塊保證金,我來交。黃哥,給個面子?」
黃闖盯著桌上的票子,眉毛緊索著,他看向陸川,「你小子來真的啊?不是,醜話說在前頭,這錢要是他跑了,或者查實了,可就充公了!」
「我兜底。」陸川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勞駕黃哥走個手續。老哥倆都在院外等著呢。」
「唉,兄弟,義氣!」黃闖嘆口氣,拉開抽屜拿單子,「等我下,我去聯繫看守所。」
兩小時後,鐵門拉開。
陸大剛縮著脖子走出來,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都臭了,跟個乞丐也沒差了。
「大剛!」大剛媽撲上去,揪著兒子的衣服大哭。老根叔在旁邊抹眼淚,想罵又罵不出口。
大剛看見站在旁邊的陸川,頭埋得更低了,一米八的瘦猴,慫得像只鵪鶉。
「先回家,別擱這號。」陸川推著大剛往外走,順手在路邊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
出了街口,找了家館子,陸大剛狼吞虎咽的吃起了餃子。
「慢點啊老弟,沒人搶,慢慢吃。」陸川把水扔給大剛,小聲嘀咕。「怎麼進去的,說下。」
大剛擰開蓋子灌了半瓶,眼眶通紅:「我真沒偷!我就是路過宏達車行後頭的爛尾樓,看見垃圾堆里扔著倆黑匣子,以為是廢鉛塊,尋思撿回去賣廢品。剛扔車斗里,幾個警察就把我按地上了。他們說那是電動車電池!」
撿垃圾被當場抓獲?這未免太湊巧了。車行後巷、爛尾樓、電池,陸川暗中思忖。
「這幾年,你怎麼也不聯繫我?」陸川掏出煙遞過去。
大剛沒接煙,拿袖子擦鼻子。
「你都上大學了,當大官了。我高中沒考上,讀的職中,在家養魚,滿身腥味,我哪敢找你。」
陸川一腳踹在大剛的小腿上,「少扯淡。穿上警服就不是你哥們了?」
大剛吃痛,臉上終於有了點活人的生氣。
「大剛,你給我聽好。這兩天哪都別去,在家待著,所里叫你隨時去。」陸川看著遠處的街景,「別亂走動啊!」
陸大剛連連點頭。